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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温 天台的大风 ...

  •   天台的大风卷着栀子花浓郁湿润的香气,铺天盖地漫开。云层缓慢流动,那一缕刺破乌云的薄光落在水泥地,横亘在贺临箐与倪晚蝶两个人中间。

      贺临箐缓缓转过身子。

      长长的刘海被风撩开少许,露出一部分清浅眉眼。眼底还残留方才独处时漫上来那一层淡淡的迷茫,漆黑的瞳孔安静地落在倪晚蝶身上。护栏金属沁骨的凉意还牢牢贴在她的掌心,指尖因为方才攥得太紧,留下一圈浅浅发白的压痕。

      “这里……风很大。”

      倪晚蝶的声音被呼啸的大风削得薄薄的,音量放得很轻。她刻意站在三步开外,没有贸然往前跨一步,小心翼翼守住对方的边界。经历过数次转学,她太懂得,对于习惯蜷缩自我的人来说,突如其来的靠近,不是善意,而是打扰。

      贺临箐没有说话。

      风掀起她校服后摆,布料簌簌作响。天台之下,整座南陵二中安安静静铺展,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灰沉沉的天光,楼下花圃的栀子花一簇簇盛放,洁白花瓣坠满晶莹的水珠。

      几秒沉默流淌过去。

      “你也喜欢栀子花吗。”贺临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话。

      这一句,是她鼓起莫大勇气才吐出来的。心底忐忑不安,指尖微微蜷缩。她怕自己问得唐突,怕对方只是偶然上来吹风,并不在意楼下那一片花。

      倪晚蝶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嗯,很喜欢。”她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楼下那一片层层叠叠的白花,“雨后的香气最好闻,只是花期很短,风一吹,花瓣就落得到处都是。”

      贺临箐顺着她的视线向下望去。

      雨水打落的花瓣零零散散铺在泥土上面,洁白沾染泥点,脆弱又安静。书页里面那一片干花,忽然在脑海浮现。那是她捡来,悄悄收起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小秘密。

      “我捡过一片,夹在数学练习册里面。”贺临箐低声坦白。说完之后,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这是一件很私人细碎的小事,她极少对旁人提起。

      倪晚蝶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没有猎奇,没有同情,只有温和柔软的笑意:“干花可以保存很久,把一瞬间的花香留下来。”

      简单两句话,没有多余的打探,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独自跑到天台,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家庭过往。仅仅只是聊花。

      贺临箐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很缓慢地松下来。

      长久以来,但凡有人靠近,随之而来的往往是窥探。打听家里的争吵,打听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打听成绩为什么一直垫底。那些问题像细密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而此刻,倪晚蝶没有追问任何沉重的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和她谈论一朵花。

      大风依旧在天台呼啸,吹动两个人的校服衣角。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微弱的叮咚声响,距离下午第一节课,只剩下短短两三分钟。

      “快上课了,我们回去吧。”倪晚蝶轻声提醒。

      贺临箐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往铁门方向走,刻意维持一小段距离,胳膊不会相碰。水泥地面残留昨夜雨水的水洼,踩上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响。推开天台铁门,嘈杂的教室人声隔着长长的走廊远远传过来,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一点点重新将她们包裹回校园日常。

      走回高二七班教室门口,班里大半同学已经回到座位。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来,落在刚刚一同回来的两个人身上。只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恶意,几句细碎小声的议论,也仅仅是随口闲谈。

      “新同桌两个人一起从天台回来?”
      “天台那边很少有人上去。”

      话语轻飘飘掠过耳边。贺临箐身体本能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把头埋低,想要缩回自己熟悉的壳。

      倪晚蝶察觉到她细微的停顿,脚步没有变化,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举动去掩饰,只是脚步平稳,自然地往前走,仿佛两个人一同回来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贺临箐看见她坦荡从容的模样,心底那一点慌乱,悄悄平复下去。

      两个人回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贺临箐坐下,第一件事,悄悄翻开数学练习册,书页缝隙里面,那片米白色干枯栀子花花瓣安安静静躺着。她指尖轻轻碰一碰花瓣边缘,再把书本合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哒哒作响。这节课要讲昨天布置的函数大题,题型难度往上抬了一个台阶。黑板上很快铺满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一环扣一环,逻辑跳转紧凑迅速。

      班里大半同学埋头奋笔疾书抄笔记。贺临箐同样握着笔,飞快抄写板书。可很多步骤的内在逻辑,依旧像隔着一层朦胧雾霭。机械抄写文字,脑子却跟不上思路。

      一个分情况讨论的转折点,她稍稍分神,漏掉老师口中一句关键讲解。再回过神,黑板已经推进到下一个变式。

      心底瞬间浮起熟悉的慌乱。手心微微沁出薄汗,铅笔杆在指尖微微打滑。

      要不要问问旁边的倪晚蝶?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才刚刚认识,贸然开口请教题目,会不会打扰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笨,连这么基础的步骤都听不懂。过往课堂被哄笑的记忆碎片又隐隐浮上来,胸腔轻轻发紧。

      她咬住下唇,只能硬着头皮,依靠残缺不全的笔记,试图自行脑补缺失的逻辑,越想脑袋越混沌,太阳穴隐隐发胀。

      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身侧。

      倪晚蝶坐得端正,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游走,演算步骤写得整齐清晰。她听课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阳光穿过云层缝隙落下来,在侧脸投出柔和浅浅的阴影。

      贺临箐把目光飞快收回来,重新看向黑板,心里乱糟糟一团。

      四十五分钟课堂,一分一秒缓慢流淌。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放下粉笔,嘱咐大家把课后习题完成,便抱着教案离开教室。

      瞬间,教室喧嚣再度复苏。前后桌互相聚拢,围绕刚刚数学课的大题热烈讨论,笔尖点在草稿纸上,互相交换思路,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贺临箐坐在座位,指尖捏着自己残缺的笔记,心里犹豫不决。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讨论习题的模样,看着格外刺眼。那一种平等自然的请教,对她而言,是奢侈。

      倪晚蝶把课本合上,转头,视线落在贺临箐微微蹙起的眉峰上。

      “刚刚那道大题,有地方没听懂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不会被周围旁人捕捉。

      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贺临箐浑身轻轻一颤。耳尖飞快染上淡淡的热意,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要摇头否认。可眼底藏不住的迷茫,骗不了人。沉默几秒,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一步,没有跟上。”

      “哪一步?”倪晚蝶把自己写满工整演算的草稿纸,轻轻往课桌中间推过去一半。纸张边缘干净平整,每一步推导都标注清楚,没有潦草跳步。

      贺临箐的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白纸黑字,条理清清楚楚。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温热。从来没有人主动这样,温和地注意到她没有听懂。过往,所有人默认她跟不上,便直接放弃,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问一问她卡在哪一处。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迟疑,点在草稿纸中间那一行漏掉的逻辑转换。指尖距离倪晚蝶的笔尖只有短短几毫米,刻意没有碰到。

      “这里。”

      倪晚蝶微微俯身,身子微微倾向课桌中间,压低嗓音,一点点把这一步的原理讲给她听。语速放得很慢,避开晦涩跳跃的思路,把底层逻辑拆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随着呼吸轻轻飘过来。

      “这里要注意定义域,很多人做题会直接忽略,直接代入式子,就会算错结果。”

      贺临箐凝神听着。原本一团迷雾的地方,被这样拆开讲开,忽然之间,就通透起来。那些缠绕打结的逻辑,慢慢舒展。

      她听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纸面。偶尔轻轻点头,小声应一声“嗯”。

      课桌之外,教室依旧吵吵闹闹。男生成群往走廊跑,女生互相分享糖果,水杯碰撞桌面叮当作响。唯独靠窗这一角,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极低的交谈声。

      有路过的同学偶然扫过来一眼,看见同桌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草稿纸,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转回自己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揣测。

      几分钟讲解完毕。

      贺临箐终于完全理顺整道题。心底积压的挫败感消散大半,生出一点点微薄的成就感。

      “谢谢你。”她抬眼看向倪晚蝶,漆黑眼眸里面浮起一点浅浅光亮,真诚地道谢。这一声道谢,发自心底。

      “不用谢。”倪晚蝶弯起唇角,浅浅笑起来,“以后上课哪里跟不上,可以直接跟我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贺临箐心上,沉甸甸的。

      长久以来,她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困惑。不会的题,就反复啃习题册,一遍一遍死磕,磕到深夜,磕到草稿纸堆积厚厚一叠,也很少开口求助。求助等于暴露自己的笨拙,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摊开给别人看。

      现在,身边有一个人告诉她,可以直接开口。

      心底那层厚厚的茧,裂开一道极其细微柔软的缝隙,有一缕温软的光,悄悄钻了进来。

      上课铃再度响起,第二节课开始。

      是语文。

      语文老师讲评现代文阅读,文本写少年人内心的封闭与渴望被理解。老师缓缓朗读段落,字句落在耳朵里,贺临箐很容易代入进去。她握着黑色水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简短细碎的感悟。字迹清瘦锋利。

      倪晚蝶同样低头看书,偶尔会在课本侧边,写下一两句简短批注。

      课间十分钟,短暂又热闹。

      贺临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躲去天台。她依旧坐在座位。心里有一点隐隐的不安,害怕相处久了,自己会暴露太多缺点,害怕这份难得的善意会消失。可心底另外一部分,又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倪晚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块橘子硬糖,糖纸是浅浅橘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指尖捏着糖,犹豫片刻,悄悄递到两个人课桌中间。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

      贺临箐看向那一块小小的糖果。

      家里的日子拮据,零食于她而言是很稀少的东西。外婆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一点糖,是为数不多甜的记忆。

      她迟疑几秒,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糖纸。薄薄糖纸沙沙轻响。指尖不经意擦过倪晚蝶的指尖,两个人同时极轻地顿了一下。像电流轻轻擦过皮肤,转瞬即逝。贺临箐耳尖瞬间发烫,飞快收回手,把糖果放在自己课桌的角落。

      “谢谢。”她小声说。

      “橘子味的,试试看。”倪晚蝶笑。

      贺临箐没有立刻剥开吃掉。只是安安静静放在桌面边角。仿佛这样一块小小的糖,是一件无比珍贵的物件。

      一整个上午慢慢流淌过去。

      中午放学铃声轰然响起,同学们呼朋唤友,喧闹涌向食堂。人声浪潮滚滚。

      贺临箐照旧打算避开拥挤食堂,带着早上家中带来的冷馒头,去往天台。她习惯性收拾东西,手指触到书包背带,准备起身。

      “中午,你不去食堂吃饭吗?”倪晚蝶轻声发问。

      贺临箐动作顿住。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窘迫。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啃冷硬馒头的模样,不想暴露自己窘迫的家境。

      “我……我去天台。”她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倪晚蝶没有继续追问缘由,没有好奇地打探,没有露出诧异或者同情的神色,只是平静开口:“天台风很大,会吹得很冷。我买了两份面包,我吃不完,要不要分你一半。”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单纯吃不下,并非刻意施舍。

      贺临箐怔住。

      她能够隐约察觉,对方是顾及自己的自尊。心里酸涩翻涌,又裹挟着温热。喉咙微微发紧。

      “不用,我带了午饭。”她还是轻轻拒绝。

      “那好吧。”倪晚蝶没有勉强,不强迫她接受好意,“天台风大,别待太久。”

      贺临箐点点头,抱着自己简单的午饭,顺着消防楼梯走上天台。铁门吱呀推开,大风扑面而来。楼下栀子花香依旧浓烈。

      她靠在金属栏杆边,小口啃着干硬发凉的馒头。脑海里面反复回放上午课堂的一幕幕:讲解数学题的草稿纸,那块橘色糖纸,倪晚蝶温和的声音。

      长久灰暗一成不变的校园日子,好像悄悄发生一点不一样的变化。不再是日复一日只有刷题、压抑、孤单。心底多了一点浅浅的期待。

      馒头吃完,她把包装袋叠整齐收好。今天没有长久发呆,没有沉浸在自我否定里面。提前一点点,走下天台回到教室。

      教室里面已经回来一部分吃完午饭的同学,一部分趴在课桌上午睡,一部分低头刷题,小声闲聊。

      倪晚蝶就坐在座位,手里捏着半块奶香味面包,看见贺临箐回来,抬眼朝她望过来,淡淡弯了弯嘴角。

      贺临箐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课桌角落,那块橘子硬糖安安静静躺着。她犹豫片刻,指尖伸过去,慢慢剥开橘色糖纸。透明的糖果露出来,泛着浅浅的光泽。她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缓缓化开。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漫下去。一点点甜意,慢慢熨帖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倪晚蝶。对方正低头看着书本,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贺临箐迅速收回目光,心脏轻轻砰砰跳了两下。

      下午的课程一节一节推进。物理、英语、历史。

      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贺临箐不再死死硬扛。犹豫再三之后,会用胳膊极轻地碰一碰倪晚蝶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声问一两句。倪晚蝶永远会耐心停下来,把知识点讲得浅显易懂。

      有时候是借一块橡皮。贺临箐的橡皮磨损得很小,几乎快要握不住。演算错题的时候,橡皮忽然从指尖滑落,滚到两张课桌中间。贺临箐弯腰伸手去捡,倪晚蝶也同时俯身,两个人的手背,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热皮肤相触的一瞬,两个人都猛地一顿。狭小课桌底下,光线偏暗。贺临箐的脸颊瞬间升温,飞快缩回自己的手,指尖发烫。

      “我来。”倪晚蝶伸手,把小小的橡皮捡起来,递还给她。指尖捏着橡皮边角,刻意不再触碰她的皮肤。

      “谢谢。”贺临箐接过橡皮,指尖微微发颤。

      周遭还有同学,有人余光瞥见这一幕,也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缓缓流淌。雨后的潮湿慢慢褪去,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云层散开,久违的太阳重新常常挂在南陵二中的天空。楼下花圃的栀子花盛放得最盛,满园清香,风一吹,香气就漫进靠窗的教室。

      贺临箐一点点放下心防。

      不会再时时刻刻紧绷全部神经,不会时时刻刻把自己缩到最小。课间,她会主动把自己整理好的、字迹工整的笔记,悄悄推到课桌中间,给倪晚蝶参考。倪晚蝶刷题遇到卡壳,也会转头和她轻声探讨。

      大多时候,依旧是小声低语,不张扬,不喧闹,只属于靠窗这一角的小世界。

      偶尔,班里其他同学会过来搭话。有女生过来找倪晚蝶借资料,会顺带看向贺临箐,客气地打一声招呼。贺临箐会微微点头回应,声音依旧不大,但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惊慌失措地躲闪。

      她依旧不习惯热闹人群,依旧害怕站在所有人目光中央。家庭带来的自卑、长久刻在骨子里的怯懦,不会短短几天就彻底消失。那些沉重的东西还在心底,只是不再完完全全把她封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是大扫除。

      全班分配任务,扫地、擦窗户、倒垃圾、整理图书角。贺临箐分配到擦靠窗这一排玻璃窗。抹布沾水,冰凉的湿布擦过蒙着薄灰的玻璃,一道道水痕往下流淌。窗外的槐树、栀子花,被擦拭之后,看得格外清晰。

      倪晚蝶正好负责这一片的窗台打扫。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水桶放在脚边,清水微微晃动。

      “这边我来吧,你擦高处小心凳子打滑。”倪晚蝶看见贺临箐想要踩上凳子擦窗户上沿,连忙轻声开口。

      贺临箐顿住动作,从凳子上跳下来。

      夕阳斜斜落下来,橘金色的黄昏霞光铺满整扇玻璃窗,落在两个人身上。空气中浮动栀子花淡淡的甜香。教室里其他同学忙着大扫除,拖把拖地的哗啦声响,同学说笑打闹,远处传来水桶碰撞的脆响。

      窗台积着薄薄一层落花,洁白的栀子花花瓣,被风吹落,堆积在窗沿缝隙。

      贺临箐弯腰,指尖轻轻拾起一瓣完整的花瓣。花瓣柔软,还带着一点夕阳的温度。

      “这个,可以送给你吗。”她把花瓣递向倪晚蝶,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忐忑。这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一片落花,是她能拿出来,很珍贵的小东西。

      倪晚蝶的眼底漾开柔软笑意,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来。指尖轻轻托住那一片洁白花瓣。

      “很漂亮,我会好好收起来。”

      她把花瓣夹进自己随身的笔记本里面。

      大扫除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喧闹一阵,又慢慢消散。不少人约着周末出门逛书店、买文具。

      贺临箐慢吞吞收拾书本,习惯性想要等到人全部走光再离开。她害怕走出教室,迎面遇上成群结伴的同学。

      倪晚蝶收拾好了书包,却没有立刻动身。

      “周末,图书馆你会去吗?”她轻声问。

      贺临箐捏着课本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泛起一阵惊喜,又夹杂着慌乱。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主动邀约她一起。

      “我……我周末在家写习题。”她小声回答。家庭的环境嘈杂,家里并不适合安安静静刷题,可是她没有办法说出口。

      “图书馆周末人不多,自习位置很空。”倪晚蝶说道,“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

      贺临箐的心砰砰地跳。

      想要答应。无比想要。可以安安静静和她待在图书馆,不用面对家里的争吵,不用一个人闷在狭小的卧室。可是心底又有一层自卑悄悄冒出来:我做题很慢,反应迟钝,会不会和她待在一起,显得自己很笨拙,拖累她。

      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

      “我……我想一想。”她最终这样回答,不敢立刻给出答复。

      “没关系。”倪晚蝶没有逼迫,“想好了可以周一告诉我。”

      说完,她背起书包,和贺临箐道别,迈步走出教室。

      偌大教室,只剩下贺临箐一个人。黄昏橘色的霞光铺满课桌,书页缝隙里面,那片干枯的栀子花花瓣静静躺着。桌面角落,当初那一块橘子硬糖的糖纸,她也没有丢掉,平整压在书本夹层。

      她坐在空荡荡的座位,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回家的路,依旧是那一条熟悉的漫长街道。黄昏夕阳把行道树影子拉得很长。路面干燥,不再有雨后的积水。一路慢慢走回老旧居民小区。上楼,推开家门。

      今天家里意外地安静。没有摔东西,没有激烈争吵。父亲不在家,母亲独自坐在客厅沙发,安安静静叠衣服。看见贺临箐进门,只是淡淡瞥过来一眼,没有尖锐的斥责,也没有温柔的问候。仅仅一句:“作业记得写完。”

      “嗯。”贺临箐低声应答,走进自己狭小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老旧台灯拍打好几下,灯管才稳定亮起,昏黄光线铺满小小的书桌。

      她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和习题。可是今天,很难沉下心刷题。脑海里面反复回放这一周发生的许许多多细碎瞬间:天台的风,讲数学题的草稿纸,橘子硬糖,窗沿的栀子花花瓣,图书馆的邀约。

      长久灰暗一成不变的日子,被一点一点的温柔填满缝隙。

      她翻开日记本,薄薄的旧本子,封面已经磨损。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页,慢慢写下一行行文字。

      X月X日星期五 晴
      以前我总以为,我的茧,只能我一个人困在里面。
      原来也会有人,不用强行打碎外壳,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外面,愿意慢慢等我,愿意一点点朝我伸手。
      我还是会害怕,还是会自卑,还是会担心自己不够好。可是心里,已经悄悄生出一点勇气。

      写完日记,她把本子合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楼下小巷灯火一盏盏亮起。

      往后的新一周,相处继续慢慢升温。

      两个人的同桌日常,生出许许多多细碎甜的小细节。

      早读课,贺临箐的语文课本忘记带来。慌慌张张,指尖在课桌抽屉翻来翻去,脸色一点点发白。马上就要轮到齐读课文,没有课本,会格外显眼。

      倪晚蝶看见她慌乱的模样,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课本,轻轻放到两张课桌中间。一本书,两个人微微凑近,一同看同一页文字。书页油墨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肩膀隔着薄薄校服,几乎挨在一起。贺临箐的呼吸放得很轻,读书的声音细弱,心底却一片温热。

      课间,贺临箐刷题,草稿纸写满,抽屉里面没有多余的纸。她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把写满的草稿翻到背面继续演算。倪晚蝶注意到,悄悄从自己本子撕下几张干净草稿,无声推到她手边。

      偶尔,倪晚蝶会带小零食。奶片、柠檬硬糖、薄薄的苏打饼干。不会大把拿出来张扬,只是趁着课间人不注意,悄悄分一点点给贺临箐。贺临箐也会把外婆偷偷塞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苏打饼干,悄悄分一半推过去。

      一来一往,课桌底下无声交换小吃食,变成属于她们之间小小的秘密。

      贺临箐慢慢敢开口叫她的名字。最开始,完整叫“倪晚蝶”,声音小小的,要在心底反复默念好几遍,才敢说出口。后来,某个课间,四下喧闹,她没有多想,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晚蝶。”

      两个字落下,她自己先愣住。耳尖唰地烧起来,飞快低下头,假装翻看习题册,心脏砰砰狂跳。

      倪晚蝶也顿了一瞬,随即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嗯?”

      简简单单一个应答,让贺临箐几乎不敢抬头看人。

      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是无数个课间、无数节课堂,无数个微小的瞬间,一点一点消融贺临箐心里厚厚的冰层。

      她依旧害怕人群,依旧会自卑,家庭带来的伤痕不会凭空消失。但是不再完完全全封闭自己。她愿意伸出一点点触角,去接住这份来到自己生命里面的温柔。

      周三午休,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睡觉。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低低的声响。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铺成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斑。

      贺临箐没有睡觉,低头刷数学题。一道二次函数,反复演算,始终算不对最终结果。挫败感慢慢涌上来,笔尖停顿,眼底浮起淡淡的无力。

      倪晚蝶没有睡,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又卡住了?”

      贺临箐轻轻点头,把草稿纸往中间推过去一点。

      倪晚蝶微微俯身,陪着她一点点梳理题干条件。正午温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课桌,栀子花香从敞开的窗户悠悠飘进来。窗外的老槐树枝叶摇晃,落下细碎晃动的树影。

      贺临箐看着身旁女孩认真的侧脸,心底那层包裹自己多年的茧,裂开更大一道缝隙。

      她依旧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家里的争吵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不知道自己的成绩能不能慢慢赶上去。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全部未来只剩一片灰暗绝望。

      因为现在,有一个人,陪在她的同桌位置。

      贺临箐日记:
      原来不必把自己永远锁在茧壳里面。
      有人愿意接纳笨拙、胆怯、满身灰暗的我。不必伪装成耀眼的模样,我也可以拥有一点点属于我的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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