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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振翅 灰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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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水汽笼罩整座南陵二中。
一夜潮湿阴雨刚刚停歇,地面到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天上云层堆叠成厚重铅灰色,看不见半缕太阳。风裹着雨后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湿气,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冰凉地扑在人的皮肤上。贺临箐指尖按在教室玻璃窗上,玻璃冰凉潮湿,一层薄薄水雾沾在指腹,轻轻一抹,便留下一道浅浅扭曲的水痕。
距离那个充斥玻璃杯碎裂声响的清晨,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日子,仿佛是前一段生活无休止的复刻轮回。
依旧是凌晨五点五十手机微弱震动将她拽出纷乱梦魇,依旧客厅隐约散散淡淡的酒气,依旧母亲醒后冷淡简短的几句告诫,依旧背着边角缝补蓝色猫爪补丁的旧帆布书包,独自走完二十三分钟湿漉漉的上学道路。
路面经过连夜雨水浸泡,到处坑坑洼洼。帆布鞋踩进浅浅积水,凉水顺着鞋边悄悄渗进去,浸湿白色棉袜。冰冷的水汽贴着脚底皮肤,一路凉到小腿肚。每往前走一步,鞋底挤压积水,发出细微咕叽咕叽的闷响。
她刻意走路贴着路边围墙的内侧,尽量避开大水坑,可昨夜的雨实在太大,人行道几乎无处落脚。裤脚底端很快被飞溅的泥水浸染,晕开一圈灰黑色污渍。她低头望着裤脚脏掉的痕迹,心底漫开一阵无力。校服只有两套轮换,昨天那一套还泡在家中洗手池,母亲忙于琐事,一直没有清洗晾干。今天这条裤子若是再弄脏,接下来她甚至没有干净校服可以更换。
路上结伴赶路的本校学生三三两两擦肩而过。不少人脚上是崭新干净的小白鞋,裤脚一尘不染,彼此打闹嬉笑,丝毫不必为这种细碎小事忧心。贺临箐下意识把身体再往围墙阴影里面缩了缩,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把两只手缩进校服衣袖口,指尖蜷缩,暗暗忍受脚底持续不断传来的冰凉潮湿。
脑海不受控制跳出去年初夏那场倾盆大雨。
同样漫天瓢泼雨幕,她头顶校服外套狂奔回家,浑身滴水,迎接她的不是一句关心,只有无休止的数落。
“洗这么多衣服不要水费吗,你就不知道躲一躲?”
母亲当时铁青的脸色,字字句句,到现在依旧清晰回响在耳边。
仅仅只是想一想,后肩便不自觉泛起一阵寒意。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这段回忆压回心底深处,不要任由负面情绪吞噬自己全部心神。
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早读预备铃恰好悠悠响起。悠长的铃声穿透湿漉漉的空气,在校园上空来回回荡。
贺临箐加快脚步,快步穿过校门。操场地面到处是水洼,倒映灰蒙蒙的天空。操场边角的栀子花丛被暴雨摧残过,肥厚深绿的叶片坠满沉甸甸水珠,不少已经盛放的花瓣被风雨打落,散落在泥泞潮湿的泥土上,洁白的花瓣沾了泥水,显得狼狈不堪。微风一吹,大颗大颗冰凉水珠噼里啪啦往下坠落,砸在肩膀、后颈,冷得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混着雨后泥土腥气,若有若无飘过来,清浅又脆弱。
她低着头快步冲进教学楼。
高二七班教室门已经敞开,朗朗读书声从屋内滚滚涌出来。走廊地砖还没有完全拖干,地面湿滑,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当众摔倒。若是那样,满堂哄笑,她根本没有办法承受。
悄悄从后门溜回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同桌王浩照旧趴在课桌上面沉沉昏睡,胳膊胡乱摊开,脑袋埋在校服袖子里,对外界一切毫无感知。贺临箐放书包的动作轻到极致,拉链慢慢滑动,几乎不发出声响,椅子脚轻轻接触地面,避免金属摩擦地板产生刺耳噪音。
她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悄悄把双脚微微抬起一点距离,离开冰冷潮湿的鞋底。潮湿的袜子贴住皮肤,很不舒服,一股湿冷顺着脚掌缓缓向上蔓延。没有替换鞋袜,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忍耐。
伸手翻开数学练习册,前几日在花坛边拾起的一片掉落的栀子花花瓣,安静夹在书页缝隙之间。经过三天书页的挤压,花瓣水分慢慢流失,洁白慢慢褪成柔和的米白,轻薄得近乎半透明。指尖轻轻摩挲干枯薄薄的瓣面。
又是普通的一日开端。
她以为今天会同往日千百个上学日一模一样,重复循环:早读低头小声念书,课堂努力跟上却频频掉队,课间缩在座位避开人群议论,中午独自躲上天台啃干硬馒头,傍晚拖延到所有人散尽之后再慢吞吞踏上回家那条孤寂长路。
她早已习惯这套固定不变的生存模式,把自己包裹进一层柔软厚重的保护壳,如同蜷缩在茧壳深处,不去期待任何改变,不去奢望突如其来的善意。
早读四十分钟缓慢流淌而过。
周围同学放声朗读英语单词、古诗文,人声嘈杂起伏。贺临箐嘴唇微动,读书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她自己耳朵能够听清。她不敢放大音量,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周边人捕捉,引来侧目、窃窃私语。
时不时,斜前方会飘来星星点点细碎的闲谈。音量压得很低,却总能精准飘进她的耳朵。
“你看贺临箐,又把自己缩在角落。”
“听说她家又吵架了,隔壁单元邻居都听见摔东西的动静。”
“真难想象天天生活在那种家里是什么感受。”
每一句轻飘飘闲谈,都像细小冰针,轻轻扎进心口。
理智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只是无关紧要陌生人随口八卦,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是十七岁敏感脆弱的心,做不到真正无动于衷。她垂下长长的刘海,彻底遮蔽双眼,攥紧课本边角,指节一次次用力到泛出青白。
早读下课铃“叮铃——”一声敲响。
瞬间教室彻底炸开喧嚣。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嬉笑打闹、互相传递零食包装袋沙沙声响、扎堆围在一起讲八卦,全部一股脑涌了出来。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生命力填满这间教室每一寸角落。
热闹永远属于其他人。
贺临箐从抽屉掏出数学卷子。趁着课间十分钟短暂空档,想要攻克几道基础函数题型。她想多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希望分数可以往上挪动一点点,哪怕只是十分、五分也好。至少,不要再每一次月考之后,接收老师满眼失望,接收全班一道道或嘲讽或同情的视线。
可是只要稍微安静下来,大脑里面纷乱思绪便肆意翻涌。家里清晨破碎的玻璃杯、母亲冰冷的语调、旁人窃窃私语、数学课上被当众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那阵哄笑声,无数片段来回盘旋缠绕。视线落在试卷上面密密麻麻数字符号,明明每一个汉字、每一组字母全都认识,拼接在一起之后,思维却一团混沌迷雾。
草稿纸铺在桌面,铅笔一遍一遍演算,同一道选择题反复算了三遍,算出来三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橡皮不停摩擦纸面,落下一大堆灰白色橡皮碎屑,堆积在课桌边角。挫败感沉甸甸往下压,胸腔闷闷发堵,一股无力感缓缓爬上喉咙。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反复冒出来。
同样一节课听讲,别的同学轻松消化,她拼尽全力,依旧步履蹒跚,远远落在所有人身后。她熬夜刷题,牺牲午休玩耍全部时间,结果收效微乎其微。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楼下花坛那丛栀子花,经过一夜暴雨摧残,不少花苞垂着脑袋。记忆忽然飘回小学五年级的夏日。
那时班级窗台摆了一小盆栀子花,花开的时候满教室清香。一次语文课老师点她起来朗读课文,她天生声音轻,紧张之下声音越发微弱,念到一半,底下有人开始嗤笑,随后越来越多同学模仿她细弱的语调,此起彼伏的哄笑灌满整间教室。她站在原地浑身发烫,双手死死攥住课本,眼眶烧得滚烫,一句话再也读不出来。从那天起,当众开口这件事,在她心底留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之后无论什么课堂,只要老师目光向她这边扫过来,她的心脏就会骤然紧缩,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
那段记忆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争吵打骂,可那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这么多年一直沉沉压在她心底。
指尖无意识捻过练习册里干枯的栀子花花瓣,薄薄一片,稍一用力仿佛就会碎裂。
预备铃二次响起,喧闹一点点收敛下去,同学们匆匆回到各自座位,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第一节课依旧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习题试卷走上讲台,将试卷重重放在讲桌之上,纸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习惯性扫过全班一圈,目光掠过一排排学生,最后漫不经心地掠过最后一排,落在贺临箐身上,只是短短一秒,便移开视线。那眼神里面没有怒气,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放弃。
贺临箐接收到那一道目光,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微凉。她连忙坐直身体,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盯住黑板。
黑板上很快写满二次函数的推导步骤,白色粉笔一层一层叠上去,公式一环扣一环。老师语速很快,逻辑跳转干脆利落。前排不少学生微微点头,笔尖飞快记笔记,显然能够跟上思路。
贺临箐眼睛紧紧盯着每一行板书,手上不停抄写推导过程。她机械地把黑板上所有文字原封不动搬运到笔记本,可是脑子却跟不上逻辑跳转。为什么这里要变换参数,为什么判别式可以直接套用在此题,每一步转换的内在道理,像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磨砂玻璃,无论如何也看不透。
她的思绪会短暂走神。脚底依旧是湿袜子带来持续不断的阴冷,裤脚还残留泥水潮湿的凉意。她悄悄动了动脚趾,试图驱散那份刺骨寒意,仅仅几秒的分神,黑板已经推进到下一道例题。等她再把心神拽回来,中间一小段关键步骤已经彻底漏掉。
一瞬间恐慌感漫上来。
完了,又跟不上了。
她心底开始慌乱,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铅笔杆在指尖微微打滑。要不要举手提问?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又迅速被自己压下去。
举手之后,全班所有人都会转头望向自己。万一提问的问题太过基础,引来周围暗暗嘲笑怎么办。小学课堂那阵哄笑,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她指尖攥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细小的皮肉,带来一点点刺痛,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已经断层的板书。
她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残缺的笔记,努力自行脑补中间缺失的逻辑,越想越混乱,脑袋胀得发疼。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飘向窗外,楼下栀子花丛静静立在湿漉漉泥土里,几朵幸存的白花在灰蒙天色下安静舒展花瓣。安安静静,不张扬,不喧闹。像她无比渴望活成的模样。
“这里,有没有人明白这一步变换的原因?”数学老师停下粉笔,目光扫向全班。
贺临箐立刻低下头,把面孔藏进刘海的阴影之下,心脏砰砰剧烈跳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点到自己。胸腔之中高度紧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前排不少同学踊跃举起手臂。她心底其实隐约有一点模糊猜想,可是手臂重得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果然,老师点了一名前排男生,男生条理清晰流畅地说出思路,老师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讲课。
整整四十五分钟,贺临箐就在这种紧绷、恐慌、似懂非懂的状态之中熬完整节课。下课铃声响起那一刻,她肩膀骤然松弛下来,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虚汗,校服内衬黏在皮肤上,又湿又闷。
周围瞬间再次喧闹起来,好几名学生直接围上讲台,围着数学老师追问刚刚例题的延伸变式,七嘴八舌,思路碰撞,讨论得热火朝天。贺临箐远远望着那一圈围拢过去的人群,心底生出一丝羡慕。他们可以毫无顾忌说出自己的疑问,不必害怕被别人轻视,不必畏惧旁人打量。
她也有满肚子疑惑,却只敢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二节课是语文。
相较数学的步步紧逼,语文课会稍微缓和一点。语文老师性格温和,说话语速舒缓,今天讲评现代文阅读,分析人物的孤独与自我束缚。
老师逐段解析文本,朗读段落的时候,贺临箐听着文字,很轻易便代入进去。文中那个被困在自我世界、怯懦敏感的少女,处处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她握着黑色水笔,下意识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划下横线。
老师抛出几道开放性思考题,教室里一只只手臂接二连三高高举起。有人侃侃而谈,说出大段深刻感悟。贺临箐脑海里面也盘旋着零碎的想法,句子在心底反复组织、修改,一遍一遍打磨措辞。可是每一次想要抬起胳膊,心底的恐惧就会涌上来。万一我说得很幼稚?万一逻辑漏洞百出,全班暗自笑话我?
几番挣扎,手臂始终停放在课桌底下,终究没有举起来。
她悄悄扭头看向窗外,雨后空气清新湿润,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一缕一缕飘进教室,浅淡,转瞬即逝。
一节课慢慢流逝。下课课间,前后桌三三两两交流阅读感受,互相交换摘抄本。没有人转向她这边,没有人向她搭一句话。她又一次沦为旁观者,安静坐在座位,低头翻看课本上勾画出来的语句。
第三节课,物理课。
物理黑板布满受力分析示意图,线条、箭头、符号密密麻麻铺展开。受力、摩擦力、支持力,各个力之间的关系,又是她难以跨越的难关。课堂小练习很快下发到每一个人手中。
贺临箐低头盯着纸面,拿起直尺一遍一遍绘制受力示意图。第一遍画错摩擦力方向,擦掉重来;第二遍又混淆重力作用点,橡皮反复摩擦,纸面变得毛茸茸发灰。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越画内心越是焦躁。
身旁不远几组同学低声互相讨论,小声交换思路。那一种平等自然的探讨,对她而言是格外奢侈的东西。她没有可以商量习题的同伴,所有困惑全部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扛。
她又一次不受控制回忆起初一的雨天。放学大雨滂沱,校门口人山人海,同学们或是家长接送,或是两两共撑一把雨伞。她孤零零站在屋檐之下,看着人群来来往往。有同班女生结伴从她身边路过,她心底曾经鼓起一丝微弱勇气,想要开口询问能不能和她们共伞走一小段路。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可是看见对方说说笑笑的模样,那一句求助,最终死死咽回肚子。最后把校服顶在头顶冲进大雨。
那一天,冰冷雨水浸透全部衣物,一路刺骨。
回忆将她短暂拖拽离开课堂,等她猛然回过神,物理老师已经走到教室过道巡查练习完成情况。老师一步步走近,贺临箐心头一紧,慌忙收回纷飞思绪,强迫自己重新聚焦纸面,笔尖飞快演算,可内心越是慌乱,思路越是停滞不前。
四十五分钟,再度艰难耗尽。
上午四节课全部结束,放学铃声轰然响起。
周遭瞬间爆发巨大的人声浪潮。椅子拖动,书本哗啦收拢,同学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向着食堂涌去。喧闹一波高过一波。食堂人声鼎沸,拥挤嘈杂,人与人摩肩接踵。那片烟火腾腾的世界,贺临箐依旧不敢踏入。
每一次挤入食堂,四周全是热闹结伴的群体,只有自己孤身独坐,无数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那种局促难堪,每一次都在狠狠折磨她。
今天地面到处积水,去往天台的台阶也湿漉漉的。她等到教室里大半学生全部离开,只剩下寥寥两三个人收拾东西,才抱起自己单薄的午饭,悄悄起身。午饭依旧是早上家中带出来的冷馒头,硬邦邦,没有温度。
她避开那几个还留在教室的同学,走上消防楼梯。楼梯间光线偏暗,墙面有些地方墙皮剥落,空气中混杂潮湿灰尘味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登,鞋底潮湿踩在台阶,留下浅浅湿漉漉脚印。
推开天台铁门,“吱呀”一声刺耳摩擦声响。
整片天台空旷辽阔,几乎没有其他人。几台老旧太阳能热水器静静伫立,地面散落被风雨吹过来的落叶、碎纸片,雨水积出小小的水洼。风比楼下更加猛烈,扑面而来,吹散一部分积压在心口的沉闷压抑。远处花坛栀子花丛,在风里轻轻摇晃。
贺临箐走到金属栏杆旁边,冰凉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她靠着栏杆,慢慢撕开馒头表层干硬的外皮,小口小口咀嚼。馒头干涩,吞咽的时候喉咙微微发涩。
楼下操场上到处是吃完饭自由活动的学生。男生奔跑打球,汗水挥洒,高声呐喊;女生三三两两并肩漫步,低声说笑,有的蹲在花坛边上,低头观赏雨后重新舒展的栀子花。欢声笑语顺着风,一阵阵飘上天台。
她远远静静望着那一幕幕鲜活画面,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酸涩,还有深深的无力。她何尝不向往那样轻松自在,毫无防备与人亲近的青春。可是长久的家庭压抑,长久的校园孤立,早已把她包裹得层层叠叠。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走近别人,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段正常的交谈,害怕自己笨拙言语招致厌烦与嘲笑。
记忆又跳转至外婆乡下的小院。外婆家院子墙角,种了一大丛栀子花。每到盛夏,满树繁花,香气充盈整个小院。暑假短暂寄居在那里,没有争吵,没有冷眼。傍晚外婆搬一把竹藤椅子坐在花丛旁边,给她削水蜜桃,听她安安静静讲学校细碎琐事,不需要刻意讨好,不需要小心翼翼收敛全部自我。
那是为数不多,她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神经的时光。
可是假期总会结束。欢乐短暂,终究要回到那间充斥争执的老旧居民楼,重新戴上沉默怯懦的外壳。
馒头很快一点点吃完。她把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书包侧兜,不随意丢弃在天台。还有很长一段午休时间,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将近四十分钟。
以往这段时间,她会靠在栏杆发呆,或者拿出习题,在天台微弱的天光之下刷题。但是今日,风很大,纸张很容易被狂风卷飞。她便退回铁门内侧,背靠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水泥地面潮湿冰凉,隔着薄薄校裤,凉意侵入后背。
四下无人,终于不必时刻紧绷神经,不必时时刻刻留意自己一举一动会不会引来旁人异样眼光。
无数细碎念头,在独处的寂静里面全部翻涌上来。
如果我的性格外向一点会怎样?如果我反应更快,做题一点就通会怎样?如果回到家中,迎接我的是温和关心而不是无休止争吵指责,我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
可世间从不存在如果。现实沉甸甸压在肩头。家境窘迫,父母关系破碎,成绩中下游,性格胆怯内向,所有标签牢牢贴在她身上,撕不掉,甩不开。
她抬手,从练习册当中取出那片干枯的栀子花花瓣,放在手心仔细端详。曾经洁白芬芳的花朵,经历风雨,再被书页压干,变得脆弱轻薄。如同她自己,一直在环境的挤压之下,努力维持完整。
会不会,我就这样,一直一个人读完高中三年。
没有朋友,没有谁愿意了解真实的自己,日复一日在压抑之中来回循环。一想到漫长余下的两年高中时光都要如此度过,心底漫开一层灰蒙蒙的绝望。
她在冰凉的水泥地面静静坐着,任由纷乱思绪来回拉扯,一直到午休时间快要走到末尾。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微弱的声响,才慢慢站起身,拍打干净裤子后背沾染的尘土与湿气。四肢因为久坐冰凉地面,一阵阵发麻。
她收好花瓣,重新夹回数学练习册,推开铁门,缓步走下长长的消防楼梯。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同学午休结束返回座位。教室里不再是中午放学时那般喧嚣,一部分人趴在桌面闭目小憩,一部分低头刷习题,还有小范围低声闲聊。
贺临箐轻手轻脚回到自己靠窗最后一排座位。同桌王浩还没有回来,座位空空荡荡。
她坐下来,还没有完全平复天□□处时翻涌的万千心绪。刚刚坐下不过两三分钟,走廊上传来不一样的脚步声。不是本校学生熟悉的步伐节奏,一轻一重,伴随着班主任温和客气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向着七班教室走来。
“就是这里,高二七班。班里整体氛围还算不错,之后你就在这个班级学习。”班主任的声音,清晰穿过敞开教室门。
教室里面零星的低语,一点点安静下来。不少原本低头睡觉、刷题的同学,纷纷抬起脑袋,好奇地朝向门口望过去。
转学生。
这个念头一瞬间掠过贺临箐脑海。高二学年中途转入,并不常见。
原本趴在桌上补觉的学生一个个直起身子,原本低头刷题的笔尖慢慢停下,窃窃私音开始在教室内部丝丝缕缕蔓延。
靠前排的女生立刻挺直脊背,悄悄伸手整理自己额前碎刘海,眼睛亮晶晶盯住门口;几个男生身体向前倾,手肘撑住课桌,满脸好奇,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中间位置几名爱八卦的女生互相飞快交换眼神,嘴唇微动,无声传递惊讶。有性格外放的男生干脆半探起身子,直接望向门口方向,毫不掩饰自己满满的好奇心。角落里两个埋头刷题的学霸,也暂时放下手中习题,抬眼看向教室前门。
贺临箐也下意识抬了抬眼皮,但是很快,本能驱使她微微向下蜷缩肩膀,下意识把自己往窗框阴影里藏。她并不爱看热闹,但是周遭全班集体泛起的好奇,让她也忍不住,透过额前刘海缝隙,悄悄望向门口。
班主任侧身站在门框边上,让出位置。
一个女孩迈步,踏进高二七班的教室。
倪晚蝶就站在那里。
一身干净合身的蓝白校服,剪裁妥帖,头发柔顺乌黑,松松束成低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鬓边。眉眼明亮舒展,眼神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转学生初到陌生班级常见的局促不安。雨后的风从走廊吹过,轻轻拂动她校服衣角。
她站在讲台一侧,微微向全班弯起嘴角,一抹浅浅自然的笑意浮现在唇角。不刻意讨好,也并不疏离冷淡。
一瞬间,整间教室大半双眼睛,完完全全落在她的身上。
贺临箐默默观察周围每一张面孔上的神态。
前排几名女生,眼神混杂着好奇,带着一点点打量评判,悄悄上下打量新来女孩的长相、穿搭、神态;几名男生眼里满是新鲜兴致,互相用胳膊肘碰一碰身边同伴,低声耳语;有几个性格温和的同学,眼底流露善意,嘴角不自觉带上浅浅微笑;也有少数几个人神色淡淡的,只是淡淡扫一眼,随即重新低头回到自己书本。
各种各样的神色,好奇、评判、惊艳、友善、漠然,汇集在同一间教室。
班主任轻轻敲了敲讲台桌面,示意全班稍稍安静几分。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倪晚蝶,从今天开始转入我们高二七班,大家多多互相照应。倪晚蝶,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倪晚蝶向前踏出半步,目光从容扫过满堂几十张陌生脸庞,声音清亮平稳,音量刚刚好,清晰传遍教室每一处角落。
“大家好,我叫倪晚蝶。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和各位好好相处,请多指教。”
简短利落,没有多余花哨言辞,落落大方。
教室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牢牢停留在这位新来的女生身上。
班主任目光扫视教室内部,开始寻找空余座位。
全班座位大多已经坐满。整片教室,只剩下两处空位。一处在教室靠前位置,旁边是一名性格比较内向的女生;另一处,就是最后一排靠窗,贺临箐身旁——同桌王浩经常性旷课睡觉,那个座位,绝大多数时间形同虚设。
班主任目光停顿片刻。靠前那一个空位桌面堆放不少书本杂物,短时间不好清理。
“倪晚蝶,你暂时先坐到最后一排靠窗这边,贺临箐旁边这个空位。之后后续再调整座位。”
这句话落下。
教室之中悄然掠过一阵细微骚动。好几道视线,飞快在倪晚蝶与角落里的贺临箐之间来回跳转。
不少同学心底的想法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新来的转学生,竟然要和那个一直被孤立、阴郁沉默的贺临箐做同桌。
前排两个女生微微蹙起眉头,小声咬耳朵,头靠在一起,飞快地低声交谈。
“怎么把新同学安排到她旁边了啊。”
“不知道,希望不要被影响。”
细碎的低语飘进贺临箐耳朵。
一瞬间,贺临箐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胸腔骤然收紧,一股巨大慌乱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不要。千万不要过来坐在我身边。
她心底本能地恐慌。自己长久以来是班级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所有人都刻意远离她。现在,这个明媚坦荡、气场舒展耀眼的新来女孩,要坐到自己身旁。
贺临箐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无数可怕预想。
会不会,倪晚蝶看见自己之后,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心底生出嫌弃,暗暗后悔被分配这个座位?会不会之后,她也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悄悄议论自己家庭,评判自己沉默古怪的性格?
她手心迅速冒出汗,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椅子边缘。后背一阵阵发麻,只想尽可能把自己再缩小一点,恨不得直接隐身消失在这片教室。她把头埋得更低,长长的刘海彻底遮盖住整张脸庞,不敢抬眼直视走向自己这边的身影。耳朵却高度敏锐,捕捉着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穿过一排排课桌过道,慢慢朝着教室末尾,向着她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周围不少同学还在悄悄侧目观望,想看这位耀眼的转学生,面对人人回避的贺临箐,会流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倪晚蝶提着简单黑色书包,一步步穿过过道。周围投来各式各样探究的目光,她坦然承受,神色没有半分局促。她走到靠窗这一组课桌,停在空位旁边。
贺临箐的肩膀绷得紧紧,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至极限,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桌面练习册纸面,不敢往侧面瞥上一眼。书页缝隙里面,那片干枯栀子花花瓣,静静安放在那里。
倪晚蝶轻轻拉开椅子。
椅子脚和地面瓷砖,发出轻微一声摩擦。
她缓缓坐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
一股淡淡的干净清香,若有若无漫过来,不是栀子花的花香,是洗衣液清浅柔和的气息。
贺临箐呼吸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慢,连胸腔起伏都不自觉收敛,仿佛生怕自己一点微小动静,就会打扰到身旁刚刚到来的女孩。
她做好心理准备,等待对方流露疏离,等待客套又疏远的礼貌,等待如同其他人一般,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
可是下一瞬,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好,我是倪晚蝶,以后多多麻烦你啦。”
女孩的声音落在耳边,语调柔和,真诚坦荡,没有半分假意客套,没有丝毫躲闪嫌弃。
贺临箐身体猛地一顿。
她僵硬地停在原地,大脑短暂一片空白。长久以来,几乎没有谁,愿意这样平和地主动向自己问好。
窗外,云层微微浮动,一缕极淡稀薄的天光,穿透厚厚的乌云,轻轻洒落,落在桌面摊开的练习册上,恰好轻轻笼罩住书页夹缝,那一片干枯洁白的栀子花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