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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茧中 凌晨六点半 ...

  •   凌晨六点半。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

      整座老旧居民小区陷在一片灰蒙潮湿的晨雾里,没有天光,没有风声,连街边常年聒噪的麻雀都还未苏醒。城市像是被一层厚重、潮湿的棉絮死死捂住,闷得透不过气。空气之中漂浮一股老楼房特有的味道,墙体受潮之后淡淡的霉味,混杂楼下泥土与杂草潮湿的气息。每一次深呼吸吸入肺里,胸腔都沉甸甸的。安静得压抑,安静得近乎死寂。

      贺临箐是被一声炸裂的脆响惊醒的。

      “哐当——”

      尖锐、刺耳、猝不及防。

      玻璃杯砸在瓷砖地板上,碎裂的声响穿透力极强,穿透客厅,穿透单薄的木板门缝,精准刺破了她浅眠的梦境。

      睡意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贺临箐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胸腔里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砰砰、砰砰,剧烈、慌乱、失控,像是要冲破单薄的肋骨,狠狠撞出来。后背迅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睡衣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很不舒服的黏腻感。

      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洗得发白的床单,指腹蹭过布料表面起球的毛边,粗糙、干涩,带着常年反复清洗留下的陈旧触感。床单边角早就磨软,每年夏天,她都蜷缩在这一小块床面,度过无数个被争吵惊醒的清晨。

      这声音,她太熟了。

      熟到刻骨铭心,熟到深入骨髓,熟到仅仅是听见前奏的动静,就能瞬间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近半年。

      整整半年。

      这样的碎裂声、争吵声、摔砸声、怒骂声,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准时在清晨或者深夜炸开。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五点多,像今天这样六点半,已经算是相对“仁慈”的时间。它不像意外,更像一个没有设置定时、却永远不会失约的噩梦闹钟。

      永远精准撕碎她为数不多的、安稳的睡眠。

      房间狭小、逼仄、密不透风。

      这间卧室不过六七平米。一张一米二单人床占掉大半空间,靠墙一张掉漆木书桌,衣柜挤在墙角,几乎没有多余可以走动的空地。窗帘常年拉得严丝合缝,挡住天光,也挡住外面鲜活的世界。母亲总说,拉开窗帘灰尘会落进屋内,打扫太过麻烦,于是一年四季,窗帘多半紧闭。屋内昏暗沉沉,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丝灰蒙蒙的晨色,微弱地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贺临箐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身体僵硬地平躺在床上,后背紧紧贴着微凉的被褥,四肢绷得笔直,连指尖都不敢随意蜷缩一下。

      她太清楚了。

      现在出去,就是直面一场刚刚爆发、尚未平息的争吵。

      现在出去,就是直面父母最失控、最暴躁、最负能量的瞬间。

      她早已习惯躲避。

      习惯蜷缩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像一只受惊、怯懦、无处可逃的小兽,把自己锁在方寸之地,隔绝外面所有的硝烟与破碎。

      很多年以前,她并不是这样。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一小段遥远的记忆。大概是小学四年级。那一次父母吵架,同样摔碎茶杯,年幼的贺临箐慌慌张张跑出去,站在两个人中间哭喊,求他们不要再吵。她拉扯母亲的衣袖,又去拉父亲的胳膊,眼泪不停往下淌。

      没有人停下来。

      正在盛怒之中的两个人,谁也顾及不到一个小孩子的情绪。父亲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力道没有控制,小小的她踉跄着摔坐在冰冷地砖上,手肘磕到桌角,钝痛蔓延开来。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那一天她坐在满地玻璃碎片旁边,坐在两个人怒吼声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自那之后,她学会了不要上前劝解。

      争吵是属于成年人的战争,小孩的哀求,微不足道,一文不值。

      贺临箐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带着晒干后的淡皂香味,是这间满是压抑的屋子里,唯一一点干净、温柔的味道。是母亲从前还愿意好好洗衣服的时候留下的气息。

      她闭着眼,安静地、无声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

      二。

      三。

      一百零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她自我安抚的方式。每一次家里争吵爆发,她就躲在被子里数心跳。一百零八这个数字没有什么特殊来历,只是某次翻阅外婆送来旧书偶然看见的数字。数到一百零八,情绪就会稍微平稳一点,慌乱就会稍微压下去一点,恐惧就会稍微淡下去一点。

      可今天没用。

      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胸腔闷闷发堵,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薄薄的一堵墙,根本隔不住外面汹涌的争吵。

      父母的争执声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进门缝,钻进她的耳朵,盘旋在她小小的房间里,回荡、重叠、反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神经。

      最先漫进来的,是浓重、刺鼻、呛人的酒气。

      浓烈、浑浊、腐朽,带着成年人生活溃败后的颓废气息,丝丝缕缕从客厅飘过来,顺着门缝钻满整间卧室。

      贺临箐鼻尖轻轻翕动,胸口一阵发闷,胃里隐隐泛起轻微的恶心。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父亲常年应酬,常年喝酒,常年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家。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争执、抱怨、冷战、崩溃。

      “你又喝到半夜!”

      母亲刘雨禾的声音率先炸开,带着浓重的沙哑与疲惫,藏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崩溃,带着哭腔,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抖,“贺建国,你告诉我,这个家你到底还管不管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男人低沉、暴躁、带着酒后不耐的怒吼骤然砸下来。

      “管?我怎么不管?”

      “我天天在外面陪客户、陪应酬、看人脸色、喝到胃难受、喝到吐,我为了什么?!”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你们母女俩?”

      刘雨禾的哭声更重了,带着无尽的讽刺与绝望:

      “为了家?你但凡心里有这个家,有我,有临箐,你就不会天天夜不归宿!你就不会天天酗酒!”

      “项目、项目、永远都是项目!”

      “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人脉、你的生意!你什么时候看过一眼这个家?!”

      “临箐最近瘦成什么样了你看过吗?她每天几点放学、几点睡觉、压力多大,你问过一句吗?!”

      父亲的声音更加暴躁,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烦躁:

      “她是你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当妈的不管,天天跟我吵?”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受你的气?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矛盾。

      争吵骤然升级。怒骂、哭诉、争执、翻旧账,陈年旧事一件件被翻出来。恋爱时期许下的诺言,结婚之后柴米油盐的拮据,买房背负的债务,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所有积攒的疲惫、委屈、贫穷、压力,全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贺临箐躺在床上,闭着眼,静静听着。

      耳朵很疼。长时间听高分贝争吵,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钝痛。心里更疼。

      她听过无数次这样的争吵。从初中听到高中。从一开始的害怕、哭泣、无助、祈求他们和好,到后来的麻木、沉默、习以为常。

      她慢慢学会不劝、不问、不听、不看、不期待。

      因为没用。

      她的期待从来没有兑现过。她的劝解从来没有人听过。她的委屈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是摔门的声音。力道极大,整扇防盗门重重撞击墙壁,震得整栋老旧居民楼都微微发颤。贺临箐床头的墙壁明显震动了一下,床板轻轻晃动。

      她睫毛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进床单,布料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父亲走了。

      又是这样。

      每一次争吵到最后,永远都是父亲摔门逃离。把所有烂摊子、所有负面情绪、所有破碎的残局,全部留给母亲,留给这个冰冷冷清的家。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男人的怒吼,只剩下女人压抑、破碎、断断续续的抽泣。一声声,闷闷的,绝望的,孤独的。夹杂着低声的咒骂、自嘲、崩溃的絮语。

      贺临箐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破碎的哭声漫过自己的四肢百骸,漫过心脏,漫过十七岁全部灰暗的青春。

      她知道母亲很苦。她都知道。

      母亲原本也温柔、也爱笑、也鲜活。少女时代也喜欢读散文,会在阳台养小小的月季花。是生活的拮据、婚姻的不幸、常年的操劳与失望,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温柔,把她逼成如今暴躁、尖锐、敏感、满身戾气的样子。

      可她也很累。

      她也才十七岁。她也撑得快要喘不过气。没有人看见她的疲惫,没有人顾及她的情绪。在这个家庭里面,她仿佛只需要乖乖听话,安静读书,不给任何人增添麻烦。除此之外,她的喜怒哀乐无足轻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慢慢平息,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贺临箐才缓缓、缓慢地坐起身。

      房间依旧昏暗。晨光微弱,雾蒙蒙的,像是永远放不晴的天。

      她垂着眼,长长的刘海落下来,遮住眉眼,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难过、疲惫、麻木、自卑、无力。无数情绪缠缠绕绕,拧成一团密密麻麻的结,死死堵在她心口。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凉,带着整夜残留的凉意。缓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握住冰凉的卧室门把手。金属把手带着隔夜的冷意,刺骨的凉。

      轻轻一转。房门被缓缓推开。

      客厅的景象毫无意外的狼藉。地板中央散落着无数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尖锐锋利。透明的水渍晕开在浅色瓷砖上,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丑陋、突兀、刺眼。

      空气里的酒气依旧浓重,死死黏在空气里,散不开,挥不去。

      刘雨禾站在客厅中央。头发凌乱松散,随意搭在肩头,眼底通红,眼眶肿得很高,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憔悴,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穿着洗得陈旧的家居服,肩头微微颤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夜争吵,一夜崩溃,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听见房门响动,刘雨禾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贺临箐身上。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满身疲惫堆积出来的戾气,只有生活磨出来的尖锐,只有无尽的失望与烦躁。

      她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几秒。随后,语气冰冷、生硬、刻薄,不带一丝温度,字字砸下来。

      “在学校别给我惹事。”

      “不要像你爸一样没出息,跟个废物似的。”

      短短两句话。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早安,没有问问她睡得好不好。只有叮嘱、警告、否定、打压。

      这是贺临箐每天清晨,固定的开场白。十七岁的青春,每天都是从一句否定开始的。

      贺临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所有情绪被完美掩藏。喉咙干涩发疼,像是被风沙磨过。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委屈。只是轻轻、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早就不辩解了。小时候她还会傻傻地说“我不会的”“我很乖的”“我没有惹事”。后来她发现,解释无用。母亲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真相,不需要她的委屈。母亲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只是习惯性把生活所有的不顺,转嫁到她身上。

      她是母亲唯一可以肆无忌惮迁怒的人。

      她沉默地跨过满地玻璃碎片,小心翼翼避开锋利边角,避开母亲的目光,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两个白馒头。是母亲清晨早早蒸好的。早已凉透,发硬,冰冷,没有一丝热气,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都没看。一点胃口都没有。胸腔里堵得满满的,压抑、酸涩、疲惫,让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贺临箐转身,走到玄关。拎起墙角那只陈旧的黑色帆布书包。书包是初一买的,陪了她整整六年。帆布早已洗得发白、发灰,边角磨损严重,线头松散,侧面口袋破了一个大洞。她舍不得换,用旧牛仔裤剪下来的蓝色布料,笨拙地缝了一块补丁,补丁上还留着小小的猫爪印花,是她为数不多、偷偷留存的少女心。

      书包很重。塞满了各科课本、教辅、练习册、试卷。沉甸甸压在手臂上,像她沉甸甸、看不到尽头的青春。

      她弯腰换鞋。白色帆布鞋早已穿旧,鞋底内侧已经明显磨损,鞋边泛黄,无论怎样用肥皂刷洗,那一层淡淡的黄渍永远消不掉。

      换好鞋,她轻轻带上家门。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压抑、争吵、破碎与冰冷。

      门外的楼道,更暗。声控灯坏了整整一个月。物业投诉了无数次,上门登记过两次,始终无人修理。长长的楼梯笼罩在沉沉的幽暗里,不见光亮,不见暖意,阴森、冷清、寂静。

      贺临箐抬手,指尖抚过斑驳冰凉的墙壁。墙皮脱落、老旧、粗糙、凹凸不平。有些位置,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色水泥。

      她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楼梯空旷狭长。每一步落下,鞋底撞击台阶,都会发出清晰的声响。

      嗒。

      嗒。

      嗒。

      一声声,孤单、单薄、冷清。整栋楼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反复回荡,陪伴她,见证她日复一日的孤独。

      走到三楼的时候。隔壁的房门,轻轻打开了。

      清脆、鲜活、温柔的人声,骤然打破楼道死寂。是邻居张阿姨,牵着她的小孙女朵朵。小女孩今年四岁,活泼、可爱、无忧无虑,被家里所有人宠着、爱着。今天穿了一条崭新的粉色公主裙,层层叠叠的裙摆,柔软轻盈。手里抓着一只大大的艾莎公主氢气球,颜色鲜亮,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耀眼。

      “朵朵,慢点跑,小心摔啦。”张阿姨的声音温柔宠溺,带着笑意。

      小女孩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甜得发腻:“奶奶!你看我的气球飞得好高呀!”

      童真、鲜活、热烈、明媚。那是贺临箐这辈子,很少体验过的东西。

      她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地往楼梯内侧的阴影里缩了缩。微微低头,把自己彻底藏在昏暗的角落。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样温暖和睦的祖孙,不敢看那样无忧无虑的笑脸,不敢看那样鲜亮明媚的色彩。

      太刺眼了。太温暖了。太幸福了。幸福得让她自卑,让她酸涩,让她无处遁形。

      朵朵的笑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祖孙两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一楼门口,彻底走远。楼道重新恢复死寂。

      贺临箐才抬起脚,继续往下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整片灰蒙蒙的天。天空沉沉压顶,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厚重、潮湿、阴暗,密不透风地盖在整座城市上空。没有阳光,没有蓝天,没有白云。连风都是闷的。空气潮湿闷热,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让人呼吸不畅。预示着一场迟来的、绵长的雨,即将落下。

      清晨的街道已经醒了。街边早餐铺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蒸笼掀开,白雾腾腾,混着油条、包子、豆浆的香气,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油锅滋滋作响,老板大声吆喝,来往行人停下购买早点。

      马路上车辆来往,鸣笛阵阵。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他们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干净平整的校服,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勾肩搭背。有人分享零食,有人吐槽作业,有人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打闹嬉笑,鲜活又热烈。整条街道,热闹、鲜活、温暖、喧嚣。

      唯独她。格格不入。孤身一人。落寞、安静、沉默、孤僻。所有人间烟火,所有鲜活热闹,都与她无关。

      贺临箐习惯性一个人走路。从初中到高中,六年。她的上学路,步行二十三分钟,如果走快一点,二十分钟,下雨天脚步放慢,就要将近半小时。

      她记得初一下学期,下大雨,倾盆暴雨。放学的时候,周围同学陆续被家长接走,或是三三两两共撑一把雨伞离开。她站在校门口屋檐底下,站了很久很久。雨水漫天倾泻,地面水花四溅。她没有伞。家里没有人会过来接她。最后她把校服外套顶在头顶,冲进大雨。一路淋回家里,浑身湿透,头发不停滴水。到家之后迎接她的不是关心,而是母亲一顿怒火,责怪她把衣服全部弄湿,洗衣服耗费水费。

      那一段记忆,深深烙印在心底。从那之后,每到阴天,她心底就会生出一层隐隐的恐慌。害怕下雨,害怕无处躲避。

      她收回飘忽的思绪,继续往前走。路边行道树枝叶繁茂,微风拂过,树叶轻轻摇晃,零星水珠从叶片坠落,滴落在她的肩头。路上不断有成群的学生超越她,说说笑笑从身旁经过。偶尔会有同班的同学,看见她,立刻转过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和身边同伴继续说笑。

      她早已习惯这种无视。

      她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不是她不想。是她不敢,是她不配,是所有人都刻意远离她。

      班里的同学,从来都是默契地孤立她。原因很简单。

      第一,她家穷。家境普通,父母争吵不断,日子拮据狼狈,经过几次家长之间闲聊传播,她家的故事在年级悄悄流传,早已被传得不堪。

      第二,她安静、沉默、不爱说话,性格孤僻,在别人眼里阴郁又怪诞。课间别人打闹,她永远坐在座位,低头看书或者刷题,极少主动开口搭话。

      第三,她长得太好看。眉眼干净、清秀温柔、皮肤白皙、气质安静。偏偏这样一张漂亮干净的脸,配着落魄的家境、沉默的性格,让人嫉妒,也让人鄙夷。

      女生们嫉妒她的长相,嫉妒她干净清冷的气质。男生们调侃她的孤僻,嘲笑她的家境。于是所有人达成默契。不靠近、不搭理、不结伴、不交流。把她彻底排斥在集体之外。

      课间,所有人围在一起说笑打闹,唯独避开她的座位。体育课,所有人两两结伴,唯独她孤身一人站在操场角落。食堂,所有人成群结队拼桌吃饭,唯独她永远独自坐在最远角落。

      她是班里的透明人,是边缘人,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老师也不喜欢她。因为她成绩不好。永远垫底,永远中下游,永远拖班级后腿。

      她真的很笨。她承认。别人课堂听一遍就能听懂的知识点,她要听两遍、三遍。别人一节课吃透的题型,她要熬几个晚上反复演算。别人轻轻松松写完的作业,她要对着题目发呆很久,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依旧错漏百出。

      她努力。她真的很努力。熬夜刷题、课前预习、课后复盘、疯狂补基础。可天赋平平、脑子迟钝、基础薄弱,很多东西,任凭她怎么努力,都跟不上。

      久而久之。老师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放任自流。课堂很少点她回答问题。试卷发下来只有冰冷的分数,没有批注,没有讲解,没有单独开导。她像是班级里多余的人。无人关注,无人期待,无人在意。

      二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她一个人安静走完。脚下的路很长。风很闷。天很灰。心事很重。

      终于走到学校大门口。南陵二中。校门宏伟热闹,人来人往,朝气蓬勃。所有人都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热烈,奔赴新的一天。只有她,满身灰暗。

      早读铃声刚好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清晨雾气,响彻整座校园。

      贺临箐低着头,加快脚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低着头、缩着肩,飞快冲进教学楼。走廊干净明亮,地砖反光,窗明几净。到处都是学生奔跑、说笑、打闹的声音。热闹喧嚣,人声鼎沸。

      她一路低头,快步穿过人群,避开所有视线,躲开所有熟人,一路走到三楼最深处。高二七班。最偏僻、最角落、最安静的教室。也是她被困了一整年的地方。

      她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疲惫、自卑与慌乱。轻轻推门而入。

      早读声朗朗响起,充斥整间教室。班主任正在讲台上领读英语课文。看见迟到的她,眉头下意识轻轻皱起,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却没有当众训斥。早已懒得管她。

      贺临箐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目光不敢抬起来,不敢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角落。全班最无人问津、人人避之不及的位置。

      她的同桌,王浩。一个常年睡觉、逃课、不爱学习的男生。从高一同桌到现在,整整一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永远是她安静坐着,他趴着睡觉。互不打扰,形同陌路。

      贺临箐轻轻放下沉重的旧书包,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她坐下,拉开椅子,脊背微微佝偻,习惯性往窗边缩。把自己藏起来。

      拿出英语课本,摊开书页。油墨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清淡、干燥、安稳。

      她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安静、沉默、无声地熬过一整个早读。

      可刚刚翻开书页,前排两道细碎、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她的耳朵。

      “你看贺临箐,又安安静静缩在角落。”

      “听说她爸妈昨天又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难怪她性格这么怪,天天阴沉沉的,家里氛围这么压抑,能正常才怪。”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了,家境不行,性格也孤僻,没人愿意跟她玩。”

      “成绩还差,又笨又闷,谁跟她同桌谁倒霉。”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扎心。轻飘飘的闲话,轻飘飘的评价,轻飘飘的恶意。落在别人耳朵里,无关痛痒。落在她心里,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疼。

      贺临箐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捏住课本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书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久久无法平复。心口一阵阵发闷、发酸、发堵。明明早已听惯。明明早已麻木。可每一次听见,依旧会疼。依旧会自卑,依旧会难堪,依旧会想要蜷缩起来逃离所有人。

      她把头埋得更低。刘海彻底遮住眉眼,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狼狈与酸涩。

      她从小就这样。敏感、怯懦、自卑、胆小。小学时,她说话声音轻,被全班嘲笑“蚊子叫”,从此不敢当众开口。初中时,她穿旧衣服、洗褪色的校服,被男生当众起哄取笑,从此拼命降低自己所有存在感。

      她不敢热闹,不敢张扬,不敢主动。她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安静、透明、沉默、不起眼。不去打扰任何人。也祈求任何人,不要注意她。不要议论她。不要打量她。

      可即便她卑微到尘埃里。依旧逃不过流言,逃不过孤立,逃不过旁人轻飘飘的恶意。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瞬间。整间教室轰然喧闹。沉寂被彻底打破。打闹、追逐、说笑、八卦、零食、嬉闹。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声音填满每一寸空间。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不是她的。

      贺临箐拿出数学练习册。想趁着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安静刷两道基础题。试图用学习麻痹自己,试图让自己暂时忘掉所有难堪与压抑。

      可脑子乱糟糟的。耳边反复回放刚刚的闲话。心里反复翻涌长久的自卑。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函数、几何、符号上,一片混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的数学,永远是最差的一科。从小到大都是。逻辑迟钝、思维缓慢、反应跟不上。上次月考,数学四十五分。老师当众念出分数,重重叹气,眼神无奈又失望。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灼热、刺眼、嘲讽、玩味。那一刻的难堪,她记了很久很久。永远忘不掉。

      第一节课,数学课。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飞快,板书密集。公式层层叠叠,推导环环相扣。全班大部分同学都能跟上节奏。只有贺临箐,越听越茫然,越听越混乱。大脑像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浑浊、迟钝、停滞。

      她用力睁大眼睛,用力集中精神,用力盯着黑板。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抄写公式,机械地记录,可很多推导逻辑根本理解不透。很多步骤为什么要这么转换,她想不明白。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窗外是高高的围墙,围墙边一棵苍老的老槐树。枝叶繁茂,绿意深沉。枝头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羽毛暗淡、普通、不起眼、平平无奇。孤零零停在枝头,不吵不闹,不飞不鸣。

      贺临箐静静看着它。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共鸣。像她。平凡、普通、黯淡、无人在意、孤身一人。

      “贺临箐!”

      骤然一声严厉的点名。猝不及防,刺破课堂。

      贺临箐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滚烫通红。她猛地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她根本不知道讲到哪一题,根本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

      全班瞬间安静。紧接着,细碎、压抑、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悄然响起。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戏谑、打量、看热闹。

      难堪、窘迫、燥热、羞耻,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指尖死死抠住练习册纸边,指尖发白,微微颤抖。细小、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我不知道。”

      老师皱紧眉头,满脸不耐:“上课走神!坐下!”

      她低着头,狼狈落座。眼眶瞬间发热,温热的水汽迅速积聚眼底。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用力忍住。不准哭。绝对不准哭。哭了,只会被人笑话矫情、玻璃心、脆弱。哭了,只会换来更多闲话、更多嘲讽、更多孤立。

      她早已学会,把所有眼泪、所有委屈、所有脆弱,全部咽回肚子里,死死藏好。

      一整节课。她全程低着头,再也不敢抬头。后背僵硬,手脚冰凉,心底沉甸甸的压抑,压得她快要窒息。黑板上面的例题,到下课,依旧大半没有弄懂。下课之后周围同学围在一起讨论这道难题,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没有人过来问一问她是否听懂。

      第二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性情温和,讲课节奏舒缓。讲解现代文阅读,分析人物内心情感。文章里面写到一个孤独内向的少女。贺临箐盯着课本段落,不由自主代入自己。指尖拿着笔,在书页空白处,无意识轻轻划出浅浅一道一道横线。老师抛出提问,班里不少同学踊跃举手。她把双手紧紧放在课桌底下,死死攥在一起,就算内心隐约有一点想法,也没有勇气抬起胳膊。害怕自己回答错误,引来全班哄笑。

      第三节课,物理。一堆物理公式,受力分析。物理同样是她的短板。听讲的时候勉强可以跟上,一旦到自主做题,立刻处处碰壁。课堂小练习下发,一道简简单单受力分析,她反复画三遍受力图,依旧分不清摩擦力方向。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所有人瞬间解放。同学们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冲向食堂。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她最怕拥挤、最怕人多、最怕喧闹。食堂人潮汹涌,烟火嘈杂,人与人紧密挨着,笑语喧哗、碗筷碰撞、热闹沸腾。那样鲜活热闹的世界,她融不进去,也不敢靠近。

      她习惯性避开所有人。独自一人,抱着书包,转身走向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长长的消防楼梯,安静、空旷、无人。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孤单回荡。

      天台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她先探头确认四周无人,才侧身走进去,轻轻关上门。一瞬间。所有喧嚣彻底隔绝。只剩风声。

      空旷、寂寥、安静。天台很大,空荡荡的,摆放着几台老旧的太阳能热水器,地面散落着风吹来的枯叶、废纸、细尘。风很大。呼呼的风,迎面吹来,吹散些许闷热,吹散些许心口积压的压抑。

      贺临箐走到栏杆边。冰凉的金属栏杆贴着掌心,带着凉意。她从书包里,掏出早上那块冰凉发硬的馒头。本该早上吃掉的早饭,被她一路带着,凉得彻底,干硬粗糙。

      她一点点小口啃着。干涩、无味、粗糙。磨着喉咙,微微发疼。

      楼下操场上,是肆意奔跑、打球、说笑、追逐的同学。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热烈、明亮、鲜活。少女清脆的笑声、少年爽朗的打闹声,顺着风一点点飘上来。

      她远远看着。心底是藏不住的羡慕。她也想要热闹。也想要朋友。也想要肆意鲜活、无忧无虑的青春。可她不敢。她不会。

      记忆又一次轻轻翻涌。去年暑假,外婆偷偷把她接到乡下小住几日。那短短几天,是她为数不多松弛的时光。外婆不会争吵,不会指责。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给她削桃子,听她安安静静说话。可惜那样的日子太过短暂。假期结束,她又回到这座满是争执的楼房,重新坠入压抑日常。

      她在天台静静待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快要上课,才拍干净裤脚灰尘,缓缓下楼。

      下午的课,依旧漫长、枯燥、煎熬。历史小组讨论,同组女生自动忽略她,两两结对讨论,把她当成空气。地理课窗外天色越来越沉,乌云堆叠,风起雨落,细雨敲窗。像她日复一日、沉沉落落的心情。

      终于熬到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喧闹再起,又渐渐消散。

      贺临箐刻意拖到最后。等到全班同学几乎全部走完,等到同桌睡醒飞奔离开,等到教室彻底安静。偌大一间教室,灯火明亮,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落进来,金色细碎,温柔铺地。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明明是温柔的黄昏。可她只觉得荒凉、冷清、孤寂。这里像一座温柔的牢笼。困住她,日复一日。

      她慢慢、慢慢地收拾书本,一本一本摆整齐,轻轻放进书包。不急着回家。她怕回家太早,撞见邻居打量的目光。怕回家太早,面对死寂冰冷的屋子。怕回家太早,再次听见母亲压抑的叹息与冷漠的指责。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刻意绕了最远、最偏的小路。避开人群,避开同学,避开所有热闹。雨后的路面潮湿湿润,树叶滴水,空气清凉。路边栀子花落了一地。被风雨打落,单薄、脆弱、无人捡拾、随风飘零。

      贺临箐弯腰。轻轻捡起一朵栀子花。花瓣清晰、纹路干净、质地轻薄。她指尖轻轻摩挲叶片。莫名觉得,像极了自己。无人在意,无人牵挂,无人偏爱,随风浮沉,随处飘零。她小心翼翼把花夹进数学练习册里。当成自己无声的、渺小的、无人知晓的纪念。

      一路慢走,二十多分钟。才走到老旧小巷。远远望去,自家阳台,母亲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晾晒衣物。背影单薄、疲惫、孤单、落寞。贺临箐心底轻轻一酸。她心疼母亲。可那声温柔的“妈妈”,堵在喉咙里,永远喊不出口。她们之间,早已只剩疏离、沉默、指责、疲惫。

      上楼,开门。屋内依旧残留清晨争吵过后的冷清与死寂。玻璃碎片已经打扫干净,地面水渍早已风干,只留下浅浅淡淡的痕迹,像抹不去的旧伤。餐桌上,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青菜,原封不动,彻底冷却。没有人动过。

      “回来了。”母亲声音沙哑、疲惫,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嗯。”贺临箐轻声应答,低头换鞋,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门。隔绝世界。隔绝所有情绪。

      她的小房间很小、很窄、很旧。一张单人床,一张老式木桌,一个旧衣柜,仅此而已。书桌上那盏台灯,是小学父亲买的。多年过去,灯罩泛黄老化,开关油漆脱落,灯管老化闪烁,每次开灯,都要反复拍打底座,才能勉强亮起。

      她抬手。一下、两下、三下……第十七下。灯管终于稳定亮起。昏黄、微弱、老旧的灯光,铺满小小的桌面。

      她摊开练习册。方才夹进去的栀子花轻轻滑落。她拾起,重新夹好。低头刷题。

      一遍错。两遍错。三遍依旧漏洞百出。橡皮反复摩擦纸面,落下一堆灰白碎屑。挫败感沉沉压顶,压得她抬不起头。她真的很努力了。真的很拼命了。可为什么永远跟不上?永远学不会?永远做不好?

      无数自我怀疑盘旋心底,密密麻麻,缠绕成茧。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烟火温热,人间团圆。唯独她家。冰冷、寂静、沉默、破碎。

      空腹的饥饿缓缓袭来。白天那点冷硬的馒头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空落落,隐隐发饿。她不想出去。不想踏出房门半步。她伸手翻开衣柜最底层角落。里面藏着半包受潮发软的苏打饼干。是上个月外婆偷偷塞给她的。怕她吃不饱,怕她委屈,怕她太节省。只剩最后两三片。

      她轻轻拆开包装袋。小口、缓慢、安静地咀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惊动客厅的死寂,怕打破屋内沉默,怕再次迎来冷眼与指责。一点点吃完。继续写作业。历史填空、英语抄写、语文默写。简单的基础作业,她一点点认真写完。耗时许久。

      抬眼看时间,夜里十点半。桌上依旧堆积大量空白习题。数学大片题型,依旧完全不懂。疲惫如同汹涌潮水,彻底将她淹没。大脑混沌、沉重、酸胀。再也撑不住。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夜风微凉,缓缓吹进来。吹散些许闷热,吹不散心底沉沉的压抑。楼下小巷灯火昏黄,行人寥寥,寂静冷清。

      她静静靠着窗边发呆。无数问句,一遍遍盘旋心底。

      如果我聪明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开朗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成绩好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的家温暖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也有人偏爱、有人陪伴、有人珍惜,就好了。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现实就是现实。厚重、冰冷、密不透风的茧。牢牢困住她。困住她的孤独,困住她的自卑,困住她的笨拙,困住她无人问津的青春。

      她回到床边,叠好校服,安静躺下。睡意迟迟不来。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清晨的破碎巨响、父母的争吵、母亲冰冷的叮嘱、邻居温暖的祖孙、同学的冷眼议论、课堂的当众难堪、独自天台的孤寂。一幕幕,清晰无比。

      辗转反侧,久久难眠。好不容易浅浅入睡,梦境依旧破碎纷乱。无休止的争吵、无数道打量的目光、无处可逃的难堪、孤身一人的黑暗。整夜浅眠,整夜不安。

      清晨五点五十。手机微弱的震动,准时将她从混沌梦魇里拉扯出来。贺临箐猛地睁眼。心口发闷,后背薄汗,浑身疲惫。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模一样、循环往复的灰暗日常。冷水扑脸,清醒的只有无尽的疲惫。走出卧室。客厅依旧残留一丝淡淡的酒气。母亲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着,没有盖被子,肩头单薄颤抖。

      她抬手,想给母亲盖上毯子。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又默默收回了手。算了。醒来依旧无话可说。依旧只剩冷漠、疏离、指责。不如就这样。

      她轻轻拎起书包,悄无声息走出家门。依旧灰蒙蒙的清晨。依旧幽暗的楼梯。依旧漫长孤单的上学路。依旧孤身一人的她。

      回到教室,坐回靠窗角落。那朵栀子花,安静躺在练习册书页之间。朗朗早读声再次响彻教室。她嘴唇轻动,读书声细若蚊蚋,微弱、安静,只够自己听见。

      她低头看着书页,心底默然预想。或许。她的整个高中三年。都会这样无声、孤单、压抑、沉默地度过。被困在这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厚茧里。无人知晓。无人救赎。无人偏爱。无人照亮。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或许永远都会这样灰暗沉寂下去。永远困在茧中,不见天光,不见温柔,不见光亮。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几日之后。会有一个名叫倪晚蝶的女孩。像一只冲破雨雾、振翅而来的纯白蝴蝶。携着光亮、携着温柔、携着滚烫的温柔与偏爱。义无反顾,撞进她这片终年灰暗、寂静无声、荒芜已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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