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辞》听叙

6、帐下诘言 夜色浸

　　夜色浸满整片王庭，冷月被薄云半掩，朦朦胧胧的光洒在黑色毡帐顶上。

　　赵明绾回到寝帐，晚禾连忙迎上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公主，少帅同您说了些什么？”晚禾压着声音发问，眼底满是担忧。

　　赵明绾卸下外层裙衫，坐在兽皮垫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没有苛责，只是把往后将要面对的局面摊开讲给我听。”她缓缓开口，“可敦不会善罢甘休，明刀明枪不会有，暗地里的刁难避无可避。穆朔只保我性命，其余一切，要我自己周旋。”

　　晚禾心头一沉：“这般说来，往后日子只会越发难熬。”

　　“本就没有轻松的路。”赵明绾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身在这瀚漠王庭，性命是最底的一道线，体面、信任、安稳，样样都要拿心智去换。”

　　二人低声闲谈几句，便各自歇息。只是这一夜，赵明绾睡得极浅，耳边总似萦绕筵席之上的句句诘问，家国两重重担沉沉压在心口。

　　第二日天光刚亮，王庭便传来动静。

　　穆凛一身铠甲，一身锐气未减，径直来到主帐复命。昨夜筵席过后，他辗转难眠，赵明绾那一番坦荡言辞，始终盘旋在脑海，搅乱他固有的认知。

　　他入帐之时，穆朔正俯身阅览边防文书，案上堆满竹简舆图。

　　“兄长。”穆凛抱拳行礼。

　　穆朔抬眸看向自己弟弟：“筵席一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穆凛眉头紧锁，直白吐露心事：“昨日接风筵，她所言，不似作假。可大昭历来狡诈，越是坦荡，或许越是伪装。我依旧不敢全然信她。只是……我从前看待关内来人，未免太过一概而论。”

　　他不肯放下家国戒备，却也无法再维持从前那般全然的偏见。

　　穆朔放下手中简牍，静静听他说完。

　　“你能有这份觉察，不算愚钝。”穆朔声音平淡，“她确是棋子，却并非甘为棋子。人心本就复杂，不是非黑即白。”

　　穆凛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兄长，此人留在王庭，终究是隐患。纵然眼下安分，可大昭密令一日未消，祸根便一日还在。不如将她安置在别处，远离王庭中枢，免去后患。”

　　穆朔轻轻摇头：“大昭送她前来，本意便是安插在王庭。若是刻意贬置，反倒会激化两方矛盾。留在此处，时时看得见，才好掌控。”

　　“可她聪慧过人，长此以往，难保不会蛊惑人心。”穆凛依旧忧虑。

　　穆朔眸光深邃：“蛊惑与否，不在旁人，而在自己的心性。你若立场坚定，便不会被言语动摇。”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东边哨卡近来局势紧张，小股探子频频出没。我命你领一队骑兵，即日动身前往戍守。”

　　穆凛骤然一怔。

　　他瞬间便懂了兄长用意。

　　调离王庭，一来戍守边防，二来，是让他远离赵明绾，隔绝这份微妙的心神扰动，不让私人思绪干扰家国判断。

　　心中纵然万般不甘，可军令如山，他不能违抗。

　　“属下，遵令。”穆凛重重抱拳。

　　“到了边境，切莫轻敌，严加巡查哨岗。”穆朔叮嘱，“待边境安稳，再调你回来。”

　　“是。”

　　穆凛退出主帐。

　　走到帐外，清晨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望向赵明绾寝帐的方向，毡帘紧闭，看不见里面分毫。脚步短暂顿住，随即，他毅然转身离去，前去整顿队伍。

　　寝帐之内，赵明绾听见外面阵阵兵马动静，便掀开帘缝悄悄望去。

　　一队黑甲骑兵整装完毕，穆凛翻身上马，铠甲在晨光下泛出冷光。一声令下，马蹄隆隆，队伍扬尘远去，一点点消失在戈壁沙丘尽头。

　　晚禾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是二公子，出发去边关了。”

　　“穆朔把他支开了。”赵明绾轻声说道。

　　“那我们岂不是少了一处可以周旋的余地？”晚禾皱起眉。

　　赵明绾缓缓放下帐帘，目光沉静无波：“本就不能寄希望于穆凛。他根骨里向着瀚漠，那一点动摇脆弱不堪。一旦家国利害摆在眼前，顷刻便会碾碎。把希望寄托别人的心软之上，是死路。”

　　外界一点微弱善意，从来都做不得依仗。能依靠的，自始至终唯有自己。

　　穆凛离开，表面王庭少了一份直白的冲突，可暗处的较量，半分也没有停歇。可敦阿古拉的目光，已然完完全全落在她的身上。

　　戈壁长风穿过连绵毡帐，卷起细沙。

　　平静只是假象，新的磋磨，已经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