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辞》听叙

5、暗下荆棘 接风筵

　　接风筵散去，筵席上的暗流却并未随之平息。

　　宾客陆续散去，大帐内狼藉一片，炭火渐渐微弱，余温一点点消散。各部头领离去之后，免不了私下议论方才席间那一幕。有人叹赵明绾气度难得，也有人依旧心存提防，不信一名大昭公主会真的安分守己。

　　赵明绾辞别众人，带着晚禾缓步走回寝帐。戈壁晚风迎面吹来，酒意浅浅上涌，浑身却绷得发紧。方才筵席之上看似轻描淡写的几番应答，每一句都要反复掂量，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回到帐中，塔娜照旧守在门外，身影一动不动。明是侍奉，实为监视。

　　晚禾关上内层毡帘，才敢稍稍松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后怕：“方才筵席真是凶险，二公子当众那般质问，满帐人的目光全都压在身上，奴婢方才手心全是冷汗。公主方才那一番回话，实在是太险了。”

　　赵明绾走到案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带着几分倦意。

　　“算不上险。”她声音淡淡的，“穆凛为人坦荡，心中存的是家国大义，并非刻意要刁难羞辱我。最难对付的从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锋芒，而是藏在笑脸底下的算计。”

　　筵席上穆凛的诘难看得见摸得着，尚可从容回应。可敦似笑非笑的打量，各部头领绵里藏针的问话，穆朔坐在主位默然观望，不阻拦、不维护，任由她独自接下所有风波，这些，才是真正的考验。

　　“少帅明明就在主位，眼睁睁看着众人为难您，却半分都不曾出言维护。”晚禾低声道，语气里藏着不平。

　　赵明绾垂眸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轻轻摇头。

　　“他不能护。”

　　一旦穆朔当众偏护于她，王庭所有人便会立刻认定，大昭送来的公主已经蛊惑了少帅。届时，可敦的猜忌、部族头领的戒备会尽数加码，往后她在王庭更难立足。穆朔冷眼旁观，不是无情，是权衡利弊。

　　这便是身处两国夹缝之中的处境，连一份维护，都成了双刃剑。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

　　侍者前来传命，少帅召见。

　　晚禾心头又是一紧：“这个时辰传唤，莫不是筵席之上，少帅对您生出什么疑心？”

　　“未必是疑心，多半是要敲打。”赵明绾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我去一趟便回，你在此等候，不要外出。”

　　她独身去往穆朔的主帐。

　　主帐之内，筵席的陈设已经撤去，只剩下案头堆叠的边防竹简舆图。穆朔尚未换下宴上的衣袍，独自立在帐中，望着摊开的地图，背影沉肃。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回过头。

　　帐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光影半明半暗。

　　“筵席之上，你应对得很好。”穆朔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过是苟全自身罢了。”赵明绾垂首。

　　穆朔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穆凛当众发难，换作旁人，或是恼怒争辩，或是示弱卖惨。可你偏偏选了一条最特别的路，坦然承认自己是弃子。你可知，这番话会让一部分人对你放下戒心，也会有另一批人，觉得你工于心计，刻意博人怜悯。”

　　这便是博弈，任何一种应答，皆有利弊。

　　赵明绾抬眼迎上他视线：“若是撒谎伪装，日后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我没有足够筹码，只能以坦诚做盾。至于旁人如何揣测，我控制不得。”

　　穆朔静静看了她片刻。

　　这个女子身处绝境，不卑不亢，懂得利用自身的处境，却又不拿苦难当做武器博取同情。

　　“你很聪明。”他缓缓说道，“但聪明，也要懂得收敛锋芒。今日筵席，你已经挣得了体面，却也引起不少人的留意。可敦那边，已经对你多了几分忌惮。”

　　赵明绾心中早有预料：“妾明白。”

　　“可敦手握□□权柄，族中势力盘根错节。她不愿看见任何一个有可能分走话语权的女子留在我身侧。”穆朔语气平静，把利害摊开，“往后，她未必会明着加害，可暗地里的刁难、流言、琐事磋磨，会接踵而至。你要心中有数。”

　　这不是恐吓，是提前告知现实。

　　赵明绾指尖微微攥起衣料。

　　还未在瀚漠站稳脚跟，看不见的荆棘，已经在脚边悄然生长。

　　“少帅既把利害告知于我，是打算庇护，还是任由□□风波自生自灭？”她轻声反问。

　　穆朔眸色幽深：“只要你不触碰瀚漠的底线，我保你性命无虞。但□□人际纷争，我不会事事出手干预。路，需要你自己走。”

　　性命可保，体面与安稳，要靠自己争取。这便是他给出的底线。

　　赵明绾心中了然。

　　在这片异乡，她能依靠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庇护，只能是自己。

　　“妾记下了。”

　　“时辰不早，回去歇息。”穆朔挥了挥手，“往后谨言慎行。”

　　赵明绾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主帐。

　　走出大帐，夜色更深，冷月悬在戈壁上空，清辉洒遍连绵起伏的毡帐。四处灯火零落，暗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前路漫漫，步步皆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