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辞》听叙

7、 寒言磋磨 三日后清晨

　　三日后清晨，马蹄声响彻王庭。

　　穆凛披甲带队，骑兵队伍浩浩荡荡驶出王庭大门，奔赴东边边境哨卡。

　　赵明绾立于寝帐帘后，隔着一道缝隙远远望见队伍远去的背影，没有上前，没有道别，只是静静看着烟尘一点点消散在沙丘尽头。

　　少了穆凛直白的针对，王庭表面看上去安稳了不少，可这份平静之下，别的试探接踵而至。

　　可敦阿古拉，终于将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午后，可敦传召。

　　侍女前来传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威压。

　　“公主，可敦请您去往她的大帐饮茶叙话。”

　　晚禾心底一紧：“公主，可敦一直冷眼旁观，此番主动召见，定然没那么简单。”

　　“躲不掉的。”赵明绾理了理衣襟，“穆朔那边明面上不会为难我，可□□的风波，本就要由可敦来做。她要探我的底细，也要敲打我，让我明白□□是谁做主。”

　　二人跟随侍女，去往可敦华贵的大帐。

　　帐内铺着斑斓兽皮，摆放诸多金玉饰物，帐中燃着浓郁的草原香，香气厚重，压得人呼吸都微微发闷。

　　阿古拉端坐上位，一身华美的部族服饰，珠玉满头，眉眼带着中年女子的威严。她挥手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帐内只余下她们主仆二人，以及可敦身边最亲信的老嬷嬷。

　　没有寒暄客套，阿古拉目光直直打量赵明绾，开口便是慢悠悠的敲打。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瀚漠不比中原深宫，在这里，女子要守的规矩，和关内不一样。少帅身负部族兴亡，万不可被外物扰乱心神。”

　　这话，便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蛊惑穆朔，攫取权势。

　　赵明绾微微垂眸，姿态恭顺：“可敦教诲，妾记在心里。妾只求苟全性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是不是非分之想，不是嘴上说了算。”阿古拉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接风筵之上，公主伶牙俐齿，连二公子都被你说得心绪动摇。这般本事，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直接点破筵席之上的事，隐隐带着猜忌。

　　赵明绾心头微凛。王庭之中，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旁人耳目。

　　“不过是据实回话罢了。”她不卑不亢，“二公子心怀部族，言语坦荡，妾只是如实诉说自身处境，并无别的心思。”

　　阿古拉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饰，缓缓继续施压：“大昭送来你，打的什么算盘，王庭上下，人人心中有数。我不与你讲那些虚话。你安分度日，我便容你平安居于王庭。若是你妄图搅乱王族，挑拨内外，那么——就算少帅有心护你，我也容不下你。”

　　威胁直白摊开，毫不掩饰。

　　她并不完全听命于穆朔，在□□，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晚禾站在身后，浑身紧绷，手心全是冷汗。

　　赵明绾抬眼，平静迎上阿古拉的视线，既不硬碰顶撞，也不卑微乞求：“妾孤身一人，寄身瀚漠，无兵无势，能搅动什么风波。可敦大可放宽心。”

　　她把自己放在最弱势的位置，消解对方的敌意。

　　阿古拉看不透她。这个中原公主，不吵不闹，不怨不怒，威逼之下也不见慌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继续逼迫，也撬不出破绽。

　　阿古拉淡淡摆了摆手，结束这场谈话：“罢了，你退下吧。往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妾告退。”

　　赵明绾屈膝行礼，带着晚禾缓步退出可敦大帐。

　　踏出帐门，戈壁冷风吹到脸上，才稍稍驱散帐内那份压抑窒息感。

　　晚禾长长呼出一口气：“可敦句句都在警告我们。”

　　“这才刚刚开始。”赵明绾目光望向主帐的方向，“可敦忌惮的，不只是我身负大昭的密令。她更怕，我有朝一日得到穆朔的看重，威胁到她在□□的地位。”

　　政治博弈，永远混杂着家国算计与□□权斗。

　　回到寝帐，还未坐稳，塔娜前来通报，少帅穆朔传唤。

　　赵明绾心中一叹。

　　刚应付完可敦，又要面对穆朔。今日，注定不得清闲。

　　她稍稍整理衣衫，再度动身，去往穆朔的主帐。

　　主帐之内，穆朔一身便装，案上摊开一堆边防竹简，军务繁忙。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漆黑眼眸，仿佛可以洞穿人心。

　　“刚刚从可敦帐中回来？”他率先开口。

　　赵明绾颔首：“是。”

　　“她对你说的话，我大致猜得到。”穆朔放下手中竹简，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敦性子强势，□□归她掌管，她敲打你，是本分。你心中不必怀恨，也不必太过畏惧。只要你不真正做出损害瀚漠的事，没有人可以随意取你性命。”

　　听似安抚，实则依旧是警告。

　　先点明，底线是“不损害瀚漠”。

　　赵明绾心底清楚，他什么都知道。王庭之内，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源源不断汇报到他这里。

　　“妾明白。”

　　穆朔盯着她，缓缓发问，话语直戳要害：“公主来到瀚漠这么久，可曾有一刻，想过要完成大昭交给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