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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亲 明天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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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城大饭店是桦城的百年老店,在当地口碑颇佳,店面装潢作仿古样式。黄昏时分,纪由晨在饭店旁的一张长椅上坐了十来分钟,才缓缓向里走去。
他找到陈老师所在的包厢,刚到门口,里面一个中年男人从座位上站起,笑着看向他,纪由晨无视掉纪峰满脸讨好的表情,转而去看纪峰身旁的那名女性。
他从前的钢琴老师陈淑桦穿一条黑色丝绒长裙,走到他跟前,神色温和地瞧着他:“小晨,你来了,这边坐。”
那晚和岑时从夜宵店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了陈老师的短信,对方说和他几年没见,现在她人在桦城,不久后就要离开,让纪由晨几天后过去一起吃顿饭。
纪由晨大概能猜得她是受人所托,至于那个人是谁,此刻已经明了。他刚坐下,就听到陈老师问他:“小晨,我记得初三那会你钢琴就过了十级,这些年还有继续在弹吗?”
“没有,高中没什么时间,我…我也不大感兴趣了……”纪由晨喝了口茶,舌尖弥散着苦涩感。
“这样………”陈老师若有所思,看了眼纪峰,又说:“那以后呢?有没有考虑大学选音乐相关的专业?你擅长的乐器多,也有音乐天赋。”
纪峰也插话道:“对啊,小晨,你要是想继续深入学习,就放手去做,钱的问题我……”
“不用了。”纪由晨捏紧茶杯,望着茶水上漂浮的一片茶叶,“如果我妈妈在的话,也会希望我按自己的想法、靠自己去过想要的生活。”
陈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室内放着悠扬的古典乐,纪由晨不觉得清雅,这些旋律钻进他耳朵,来回跳动,跳得他心烦意乱。
要说陈老师询问他、替他考虑,还算情有可原,毕竟对方作为他初中的钢琴老师,教会了他不少东西,但纪峰这个突然出现、自称是他爸爸的陌生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他这一句话让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良久无言。沉默半晌,纪由晨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冲,于是放缓声音说:“陈老师,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想起来今晚有事约了同学,先走了,你们吃吧。”
纪由晨起身向外走,刚走出饭店,纪峰追了上来,喊了他一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
“小晨,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纪峰语气急促,停了停,又继续说:“当初我南下闯荡,发生了点意外。”
纪由晨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纪峰接着往下说:“我回来找你,是想弥补这十几年,你……”
“弥补什么?我妈都不在了,你要怎么弥补?我现在过得很好,用不着你弥补。”纪由晨语气不耐,“你顾好自己的生活吧。”
说完他快步走远了,后面纪峰喊了句什么,他没有听到。
刚才纪由晨看到纪峰和陈老师手上戴着同样的钻戒,他不确定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只觉得有时候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和妻儿分散十几年,都找不到对方;有时候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能刚好就与他从前的老师在一起了。
他走回小区时,已经是晚上,刚往右拐,纪由晨似乎瞥到小区大门处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朝他这边张望,他停下来又看了眼,只有个小孩滑着滑板车进来。
纪由晨只当自己幻视了,没放在心上。他回到家打开门,岑时正在打扫客厅卫生。
见纪由晨回来了,岑时放下扫把,转身拿了张纸给他。
“这个是你的?”
纪由晨瞥了一眼,纸上写着五线谱和几个和弦,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的的小字。
“之前随便写的,扔了吧。”纪由晨把纸拿过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察觉到岑时脸上掠过一刹那的困惑和讶异,内心窜起的怒火不知怎的燃烧得更旺了,于是他不管不顾地走进卧室,将门一甩,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屋子里的黑暗吞没了他,也吞没了他的视线,他漂浮在无声的漆黑里,没法着地。
对于他而言,时间流逝的速度失去了意义,不知多少分钟过去,门口传来敲门声,动作很轻,纪由晨仔细分辨才识别出,隔了一两分钟,敲门声又“笃笃”响起。
纪由晨光着脚走过去开门,门拉开一条缝,有光落进来,他看到岑时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嘴巴动了动,对他说:“洗衣机坏了,你会修吗?”
他家的洗衣机用了好些年了,时不时就闹脾气罢工,纪由晨这几年来已经修理出经验。
“我看看。”
他说着走出卧室,往阳台去,听到后面传来声音:“你上次说的,有事直接敲门。”
纪由晨稍微放慢脚步,背对着岑时笑了下,“嗯” 了一声。
纪由晨走到阳台上,开始检查,发现是进水管堵塞。他拆下进水管,开始用水反向清洗,岑时站在他旁边仔细观察,认真得像是在学习什么新知识。
刚弄完,岑时递给纪由晨一瓶宝矿力:“给,冰的。”
冰的?纪由晨愣了愣,明白过来,是让他消消火,这人还真是………
他接过来,盯着手里的水,说:“谢了,就当是我幸苦工作的酬劳了。”
纪由晨撑在阳台的矮墙上,目光眺望远处,岑时走到他身边。
有那么一会,两人谁都没说话。夜晚的风吹得楼下那几棵树沙沙作响,缺了一角的月亮远远挂在天空,旁边是颗被云层隐隐遮住的星星。
“你下午是不是……去找你爸了?”岑时忽然问他。
纪由晨侧眼看了下岑时,对方神色如常,就像平常和他聊天那样,带着点认真,大概只是想知道他去了哪。
换做别人,肯定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知道是应该说岑时“求知”欲强,还是该说他缺心眼。
“是,也不是。”纪由晨故作高深,不出所料,岑时眼神里又流露出直白的疑惑,他便解释说:“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英年早逝了。”
“所以我没有爸爸,是那个人上赶着当我爸,我才不认。”
说完后,纪由晨自己也有些发愣,他从来没和其他人提过自己家里的事,当着岑时倒是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大概是他认为岑时傻愣得很,即使说了对方也不一定懂。
纪由晨觉得做人应该有来有回,他想起之前岑时在派出所说的话,有些好奇地问:“你爸爸真的去修仙了?”
岑时双眼空空地向前看去:“不知道,我妈是这样说的。”
纪由晨用手上的水瓶拍了一下岑时,带点安慰地说:“哦……指不定他哪天就来找你了。”
“就像你爸那样?”
纪由晨无声地笑了笑,将那瓶宝矿力一口气喝完,对着不远处的垃圾桶,精准地把空瓶扔了进去,最后朝岑时点点头。
岑时对他的回应似懂非懂,看了眼手表:“我去睡了,明天见。”
说完转身回了卧室,纪由晨看着岑时的背影,没来由地笑了一下,明天见?我们明明每天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