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44、故地 “你想和我

　　昨天两人折腾到半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纪由晨睁眼看着旁边的岑时，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蓦然从眼前游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手却粘在岑时腰侧。
　　他其实醒来过一次，主要是为了请假，身边的温度让他难以割舍，工作自然要为此让步，但纪由晨心想岑时会不会觉得他太不务正业了，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话就从口中蹦了出来：“我今天请假了，你放心，我一年到头没请过几次。”
　　岑时一只手撑着支起身，动作进行到一半停顿了下，他靠在床头，捋了捋纪由晨一撮乱飞的头发，说：“我下午约了人。”
　　纪由晨睁大眼仰视着他，用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撒娇似的口气说：“我能一起去吗？”
　　“是徐横。”岑时望着他，“说让我帮个忙，但没说是什么事。”
　　“嗯……”想到徐横和岑时的关系，纪由晨试探着问，“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和之前差不多。”
　　“那你……你妈妈呢？”当年徐青岚并不支持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件事多少让纪由晨在意，既然现在他决定要和岑时过一辈子，徐青岚这关他终究避不开。
　　岑时沉思了片刻，说：“她把公司卖了，现在在国外旅居。”
　　就在纪由晨思忖着要怎么说出心中的疑虑时，卧室门发出几声清脆的“嘭“”嘭“声，他听到顾叔对着里面喊：”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起来吃午饭。“
　　纪由晨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了顾叔，我们马上出去。”
　　他和岑时对视一眼，突然想逗一下岑时，于是咬着岑时耳朵说：“你说昨晚顾叔听见了吗？”
　　遗憾的是预想中的慌乱和无措并没有出现在岑时脸上，对方直勾勾看着他，一脸凛然：“反正他差不多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说完后逼近纪由晨，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他脖子，手指抚上去，淡淡地说：“等下系个围巾。”
　　纪由晨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一军，脸涨红了腾身而起，走进了卧室，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挑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穿上，他看到岑时盯着角落的衣架，很快他就发现对方是被什么吸引住，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打算掩藏了，直接拿过衣架上的那条已经轻微起球的灰色围巾戴上。
　　“是你之前那条，我这些年一直有戴。”
　　岑时看了他很久，最后用手把那上面几颗毛球拔掉，“我送你一条新的。”
　　“不用，我就喜欢这条。”纪由晨打开门往外走。
　　后面的岑时说拉扯着他衣服说：“不行。”
　　“怎么不行。”
　　两人像高中那样为了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争来吵去，双方的手都不安分，客厅里忽然发出响亮的咳嗽声。
　　顾叔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充分表达一个意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简直有碍观瞻。
　　纪由晨一下变得老实，和岑时在餐桌旁坐下，顾叔做了一桌子菜，丰盛的程度比起年夜饭有过之无不及，他不由去看顾叔，估计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顾叔放好碗筷后故作严肃地说：“你们多吃点，岑时……难得来一次。”
　　岑时有些意外地看向顾叔，一时间大家都没动筷，顾叔便说：“不用客气，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和以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之后的气氛谈不上沉闷，但也像隔着一层雾似的，三个人都各怀心事。
　　饭后纪由晨打算开车送岑时到徐横说的地方，岑时走出客厅站在院子里，顾叔叫住了正要出去的纪由晨，推着他进了厨房。
　　顾叔先是往院里看了几眼，才回过头对纪由晨悄声说：“你老实说，你和岑时现在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正在处对象。”纪由晨完全不顾顾叔听到这个答案后会作何反应，只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顾叔伸出手作势要打他，碰到他脸上那墙一样屹立不倒的坚决后，又垂下手臂，叹了口气，“你们都是男的。”
　　“我知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会遭人指点？两个男的怎么结婚？就不说结婚，你们这是要断子绝孙的。”顾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
　　“我相信岑时不会变心，我就更不用说了。”纪由晨能够理解顾叔的那些忧虑，“我有他就够了，其他的我从前在乎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顾叔，我这么多年都没放下他，以后也不会放下了。”
　　顾叔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岑时的为人，叔也不是对他有意见，我是怕你们以后……算了。”
　　“叔，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应对，我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孩了。”
　　顾叔表情放缓了些，沉重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纪由晨开车载着岑时，路上岑时似乎想问他什么，却久久没有开口，他便说：“刚刚我和顾叔说了，说我们现在是情侣。”
　　岑时转过头盯着他，纪由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马路，他说：“可以的话，我想见一见徐阿姨。”
　　“见她干什么？”
　　“当然是提亲了，她好歹是你妈妈，要是她不同意……”
　　“不会的。”岑时打断他，果断地说，“她现在不管我和……和徐横的事，她说了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纪由晨说不清自己是感到惊讶还是欢欣，同时他又感到有些刺痛，这些年他不在岑时身边，面对家人一个个的远去，岑时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走过来的？
　　“好，那你呢？你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嗯。”岑时不假思索就给出了自己的回复。
　　“你不再考虑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纪由晨侧过脸，他看到岑时也神情专注地望着他，或许岑时回不回他都不重要了。
　　徐横所发过来的地址在横城一个新兴艺术产业园，纪由晨将车停好和岑时一起找到那栋建筑，他这几年接触过不少圈内的艺人，也留意过有关徐横的消息，听许冉说徐横已经半退圈了，转行创立了个人服装品牌，之前还让陆芒帮忙宣传上身过。
　　当时陆芒还用夸张羡艳的语气说：“你知道他现在身价多少吗？早知道我也转行去，我粉丝量能甩徐横几条街，再说了，我身材长相哪样不比他强？”
　　陆芒这个人天生不知道何为盲目自信，纪由晨对于他这黄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言语不予置评，只说：“那你试试？”
　　走到门口岑时忽然就停住，纪由晨跟随岑时视线看过去，只见徐横面前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看样子是模特，两人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过了有一会才注意到纪由晨他们。
　　纪由晨赶紧拉着岑时绕过花坛走到一侧，他听到岑时不解的声音：“上次我见到的不是这个女生。”
　　“什么？！”纪由晨又朝门口看过去，那边只剩徐横一人，他发现对方投来诧异的目光，随后又恢复成一脸从容。
　　他心想以后要少让岑时接触徐横，毕竟近朱者赤近徐横者黑。
　　“你以后不会这样吧？”话音落下纪由晨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中所想暴露了。
　　岑时眉头微皱，看着他说：“我只喜欢你。”
　　这话过于直白纪由晨没能接住，只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拉着岑时走向徐横，对方见到他俩并没有过于惊讶，笑着说：“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再不出现我真怕岑时要打一辈子光棍。”
　　对于徐横的调侃岑时并没有表示反驳，他直入正题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徐横先是看了眼岑时，继而又打量起纪由晨，摸着下巴正经地说：“我想让你帮我拍几套新品。”
　　他又指指纪由晨：“既然他也来了，帮忙帮到底，你俩要不就一起？报酬好说。”
　　“他不行。”岑时直接替纪由晨回绝了。
　　“为什么？又不是什么宝贝，还要藏着掖着？”
　　岑时看了纪由晨一眼，脸上写满了不愿意三个大字，他冷声说：“你不拍我们就走了。”
　　岑时说走就走，徐横及时拉住他，屈服于他的决然，深深地看了一眼纪由晨说：“那你进去吧，我和工作人员说过了，他们先给你做造型。”
　　离开前岑时戒备地看着徐横，纪由晨对岑时笑了笑，说：“你先去吧，我等下进去找你。”
　　外面只剩两人，徐横靠在墙上，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板着脸对纪由晨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对他？”
　　“……我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纪由晨透过落地窗看向里面的摄影棚，追寻着岑时的身影。
　　徐横盯着他看了很久，审判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半晌才说：“你最好是，当年他……”
　　“算了，等他自己说，他要是不说，我也没资格替他说。”
　　徐横说完被一个工作人员喊了进去，纪由晨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里面除了摄影人员和几位助理，还有几个男女模特，其中有人在抽电子烟，烟雾在空中流淌，纪由晨注意到岑时皱了皱眉，而那几个模特好奇地不时往岑时那里瞟几眼。
　　纪由晨刚进来有几人的目光便转过来，他忽略掉那些意味不明的探究，走到离岑时不远处的地方站着。
　　做完发型后岑时很快换上了要拍摄的衣服，他穿了件荷叶蕾丝边的米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装大衣，下半身是一条做旧的破洞直筒牛仔裤，修长的身型将这套服装演绎得恰到好处。
　　摄影师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不断让岑时调整姿势，在场有个助理问同伴：“他是网红还是职业模特，应该不是艺人吧，我从没看过这张脸。”
　　“……是我弟弟。”徐横坐在那堆模特里，冷不防的回应让那个助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惊异。
　　接下来有个男模特用下巴往纪由晨方向戳了戳，问徐横：“那个呢？”
　　“他们是一对，你别动歪心思了。”
　　男模特略感惋惜地收回视线，几个人随后又开始热聊起其他话题。拍摄过程中岑时几乎每换一个拍照姿势就要瞥纪由晨一眼，这让他哭笑不得，接近两小时终于结束，他和岑时准备离开，徐横走过来对他们说：“你俩有空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吧，不然显得我白嫖劳动力。”
　　“不用了，我们有计划了。”岑时十分不给徐横面子，直接拒绝后又补了句，“下次吧。”
　　徐横没有生气，反而好笑地看着他俩，“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小别胜新婚？你们别了这么多年，难舍难分也能理解，我就不扫你们兴了。”
　　走出去后纪由晨把车开出来，找了家陆芒推荐的餐厅和岑时去吃晚饭，过后他们又去看了部电影。这些体验对于纪由晨来说很新奇，以往他总觉得这些事过于平常无聊，认为有这时间不如用来写歌，而现在他从中体会到了另样的趣味，坐在电影院里，借着荧幕上的光线，他像那些爱情片里的主角一样，犯傻地在岑时脸侧轻轻吻了一下，随即坐正身子假装认真盯着正在放映的电影。
　　和岑时在一起的时候，纪由晨忍不住想要一一体验那些平常恋人间会做的平常事，他像个初次尝到恋爱滋味的人，格外珍惜和岑时呆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所带来的甜蜜。
　　只是两个人终究和那些处于学生时代的少年不同，工作让他们不得不分隔两地，假期的见面对他们来说显得分外珍贵。
　　经历两个月的煎熬，当岑时放寒假后，纪由晨一改昔日工作狂的属性，义无反顾地从工作中抽身，打算给自己放长假。
　　他和岑时商量好要回桦城过年，驱车回去的路上，两人换着开车，进入桦城地界后纪由晨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意味。等到了幸福小区时，已经是傍晚，他在大门口驻足了很久，沉默地盯着那扇已经生锈的铁门，他略显犹豫的态度被身边的人注意到了，岑时牵过他的手，上面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他听到岑时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纪由晨看了看岑时，说：“好。”
　　时隔多年回来，里面的楼栋房屋外墙开始出现剥落的痕迹，那段通向他家的长长的楼梯依旧很长，他和岑时并肩走上去，夕阳橙黄的光线穿过他们，有两个穿桦城一中校服的学生面对着他们往下走，校服似乎换了样式，但一时难以分辨出变化是在何处。
　　纪由晨的记忆被拉回到很多年前，18岁的他和当时20岁的岑时，也是这样踩着一级又一级的阶梯，走过一天又一天。那些日子流逝得飞快，他忙着向前，忙着成长，忙着把少年时代的稚气脱去，忙着去苦苦回忆思念一个人。再度踏上过往的土地，周遭事物以它们陈旧的面貌告诉纪由晨：你回来了，但一切都变了，变了就再也回去不了。
　　从手心传来的温热逐渐蔓延到全身，掠过他心头，纪由晨转过头看岑时，那张脸的轮廓比20岁时更加分明，但每次注视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传递出的光是温和的、别无二心的，一如从前那样。
　　纪由晨内心云销雨霁，尽管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可多年过去，身边人还是那个身边人，或许这是时间大发慈悲赏给他的恩赐，他已经获得了贪心求来的东西，再无所求，再无所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