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37、寻觅 “说不定哪

　　走出那栋充斥着冰冷的建筑，岑时打了个车回酒店，半夜的街道上行人无几，只剩路灯独守着空荡的街道。
　　这是他回国后的第5天，原以为这些年过去，他已经能够很好地藏起并平复心中那久积不散的执着和欲念，没想到在真正面对事实时，那道牢牢竖起的围墙会如此不堪一击。
　　6年前，或许是为了躲他，那个人从他生活中彻底销声匿迹。对方的决绝出乎他的意料，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反复折磨着自己，怨愤地将那个不断出现在他脑中的身影驱逐，但同时又难以抑制住心底燃烧的思念，这两种情绪相互对立无法排解，最终形成某种执念。
　　每个假期他都会回到桦城，到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面对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呆上很久。直到隔壁住户的阿姨出门，他逆着对方警惕疑惑的眼神，提出一个重复过多次的问题：“请问隔壁回来了吗？”
　　一开始阿姨对他的问题感到怀疑和不耐，回答也很简短：“不知道。”
　　每次听到这个答案后，岑时并不觉得失落，至少这种不确定性中也包含着某种可能性。
　　年复一年，他来得次数多了，大抵是被他的坚持所打败，隔壁的那位阿姨见到他时，态度有所好转，往往会主动和他说：“我注意过了，一直没回来。”
　　他轻声道谢后便匆忙离去，像个被法官宣判无期徒刑的罪犯，竭力逃避现实的追捕。
　　他一路奔逃，在过往碎片的指示下，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路过那家糖水铺，看到门口的招牌较之往年又褪去了些许颜色，老板在店里面瞧见到他，笑着问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要两份？”
　　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坐标，在岑时心中无比清晰地引导着他，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一走过，尽管每次都无功而返。他像个贪玩痴迷的玩家，心甘情愿深陷在一个看不到胜利结果的寻宝游戏里。
　　大学他从数学系转到建筑系，课程安排得紧，很多时候，他只有在夜半入睡前，才能将那个无法触及的人从回忆深处拉出来，在想象中拥抱一个虚幻的人影睡去。
　　有一次于文萱来栾城，正好路过A大，约他出去吃饭。岑时记得是一个下午，他正在图书馆写报告，收到于文萱的短信：“我和陈诗在你们学校附近，有空吗？出来吃饭。”
　　除了李问，他很久没和其他人联系过，岑时转动着手中的笔，过了会才回复：“好。”
　　于文萱不知道怎么混进了A大校内，傍晚时分，岑时在图书馆前见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她，两人一路聊着从侧门走出去。
　　大部分时候都是于文萱在讲话，偶尔她问岑时一些所学专业的问题，岑时才回答几句。刚走出门口，于文萱突然问他：“你和纪由晨……怎么样了？”
　　这个岑时只敢藏在心底的名字，猝不及防的化为实质砸向他，让他一时哑口无言。
　　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于文萱自言自语起来：“那次李问生日我就看出来你俩有猫腻，后来…也听说了。”
　　“那次我和你在外面聊天，看他那急忙躲闪的样子，估计胡思乱想了一通。”
　　说完这几句话，于文萱瞥了旁边的岑时一眼，发现对方罕见地笑了笑，不过这笑容没停留多久就消失不见，随后她听到岑时说：“我们分开很久了。”
　　于文萱愣了愣：“也没有联系过了？”
　　“不知道他去哪了，找不到人。”岑时话音里流露出几不可察的苦涩。
　　话音刚落，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叫，两人被声音吸引，停下来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前方远远站着一个小孩，惊恐地盯着对面一棵树下的人，隔着些许距离，岑时只看到那人的下半身，上半身掩盖在晦暗的光影里。
　　不知为何，岑时总觉得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他努力分辨那人的身形，从中探寻到了不可置信的熟悉。
　　过了会，他怀着荒谬的期待走了过去，身后的陈诗不解地看着他。
　　走近了，他发现那人早已离开，树下只剩一片模糊不清的灯光。
　　后来一段路，他和于文萱始终保持着缄默，直到看见站在餐馆门口朝两人招手的陈诗，于文萱才对岑时说：“其实没什么，说不定哪天他躲够了，就会主动来找你，就像我和陈诗那样。”
　　岑时看着面前两人的身影，隐隐明白了什么，或许于文萱说得对，但也不对，假如那人不来找他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将这个寻宝游戏继续下去。
　　他重复着这个游戏，直到大学毕业，他申请了苏黎世的学校，准备出国念硕士。离开的那天，他从呆了一周的桦城赶到机场，机场出发大厅人头攒动。他排队等候安检，看着传送带上陌生人的行李箱和包袋，莫名觉得自己也将被时间传送、流浪到一个未知的远方，他不清楚终点在哪，但可以肯定是，只要见到了那个人，他就能停下漂泊的旅途。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联想中，再度感受到了几年前那道无形的视线，直觉让他朝附近的某个咖啡店望去，和上次一样，他又扑空了。
　　岑时过了安检，在心底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当初说断就断的人，怎么会来找他？

　　“帅哥，到了，是这个酒店吧？”
　　司机的问话将岑时发散的思维拉回现实，岑时付钱下车后回到酒店房间，坐在床沿，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存了几年、看了无数次的照片。
　　过往几年，他只能从照片上窥见那人侧脸，再凭借记忆补充、描摹出那张时刻带着笑意、明亮灼目的面孔。
　　寻寻觅觅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失而复得，内心势不可挡的欲望催迫他，将那人抓住成为牢中之物，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莽撞会把对方吓跑，他需要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