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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死 “你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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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由晨,伞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来的?”空中响起一道女声,话音带着些诘问。
8岁的纪由晨放下书包,用手捋了捋被雨水黏住的头发,装出一副诚实可怜的模样,眨巴着眼睛说:“在学校丢了。”
实际上是他嫌弃那把印满动漫人物的伞太幼稚,碍于小小年纪的那点小小自尊心,放学时他把伞放在了学校,然后故作潇洒地从学校一路躲着屋檐跑回来。
对面的女人从厨房走出,看到纪由晨身上半湿半干的衣服,走过去拧了一把他肉嘟嘟的脸:“信你就见鬼了,先去换衣服。”
纪由晨撇嘴揉了揉脸,闻到厨房飘来土豆炖排骨的香味,蹦跳着走去卧室,三下两除二就换了副崭新姿态出来,围在餐桌上翘首以待。
外面大雨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泼,纪由晨吃饱喝足,被吆喝着去阳台上收衣服,他看到阳台上那几盘雏菊开得正盛,旁边立着一把伞,正好挡住了从外头溅落进来的雨滴。
他站在原地,隐约感到有什么缺失,阳台上似乎少了盆植株,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突然眼前画面一闪,两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原来的那几盘雏菊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盘白色雏菊和一盘兰花,阳台上的伞也从一把变成了两把,都是花里胡哨的卡通伞。
纪由晨看向那两个人影,其中有一个像是放大版的他,这使他盯着那个人。过了会,那个身影朝他而来,穿过他的时候也没有停下,他被撞倒,两眼一黑。
再次睁开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温暖,紧接而来的是视线里一张安详俊美的脸,片刻后,他情不自禁地在这张脸上印下一个吻,怕惊醒对方,所以他动作很轻。
撤离的瞬间,一双手按上了他后颈,随后是一片柔软贴上了他的双唇,他被吸引着坠入灼热的甜蜜中。
沉浸在盲目的兴奋中,神智被淹没,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这份欢乐何时变了质,渐渐演变成苦涩。
他感到嘴唇有些肿痛,眼前那张宁静平和的面孔,染上了惊慌和无措,耳边响起自己没有起伏的话语声:“你明天搬走吧。”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门口走去,身后的人追上来,但被他甩掉了。站在门口,浓重的悲伤将他定在原处,那扇门依然紧闭。理智高呼让他离开,情感却阻碍他的行动,两者对峙着。几分钟后,他宣示了结果,掉头回到家中,他反悔了,急迫地想要拥抱住刚刚被他狠言相向的那个人。
但他进来后,目光四处来回搜索也没捕捉到那个身影,他慌乱地走到右边那间卧室,推开门,看到里面空无一物。
他像个小偷一样,在家中转来转去,寻找那样最值钱的东西。最后他遍寻不获,坐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屈服于内心的悲恸和无助,无声低泣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所有东西都变形扭曲,最后化为虚无的空白。
“小晨。”
“纪由晨。”
洪亮焦急的叫喊将他从那片茫然的白色中拉走,纪由晨眼前开始涌入其他的颜色,这些颜色开始聚成某些形状,他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悬着风扇,视线下移一点,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温热湿润的眼睛眨动了几下,他终于看清那个人,是顾叔。
“顾叔?”纪由晨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小子睡了快3天,总算醒了。”顾叔坐到他身边,铁青的脸色变换成灰白,拧着眉看纪由晨,“你做了什么梦,眼睛都涨水了。”
有护士从外面进来察看他的情况,看到他醒来,问了几句话后离开了。
纪由晨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虚弱无力,盯着天花板看了会,他脑袋才从昏沉中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在医院icu,进来的原因……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情景。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公司,刚结束工作准备去商场,等等,商场…
纪由晨不太在状态的神智被强行激活,他脸转向顾叔,克服喉咙的不适感,尽可能提高声量:“叔,今天几号?”
顾叔脸上的困惑和责备明晃晃地射向他,低声呵斥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ICU。别告诉我你还想着要去工作。”
“不是,我原本约了人。”纪由晨在心中发出一声无限长的叹息。
“今天30,什么人这么重要?”顾叔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手机,放在纪由晨枕旁,“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先恢复好,医生说你这是急性肺炎,要不是来的及时,你……”
“唉,算了,你小子一直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别以为纪峰走了你就从此了无牵挂,我看要早点给你找个对象,你才会安分。”
“叔,这次纯属意外,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纪由晨周密的计划已经被意外打断一次,下一步要怎么做,他毫无头绪。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手机,很想拿过来看李问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可惜此刻动弹不得。
顾叔看样子憋了满腔的话准备倾泻,纪由晨十分识时务地及时出声:“叔,你休息休息吧,有事我呼叫护士。”
说完他索性闭上眼,假装睡去。处于黑暗中才后知后觉,想到他与死亡擦肩而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前不久他才目睹过一次死亡,只是那时他作为旁观者,没有深陷其中,所以并不显得张皇失措。
那时纪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形如枯槁,像瘪下去的气球。在纪峰生命最后几天里,他和纪由晨说了很多,或许是想到自己即将离开,便没了顾忌,将以往积攒起来的话一齐倒出。
纪由晨记得那个被夕阳照得金光发亮的病房,以及发生在里面的那场对话。
当时纪由晨坐在病床旁的一张椅子上,直视着面前透着病容的脸,听到纪峰说:“小晨,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应该撑不了几天了,有些话,我之前就想和你说。”
“我最近经常梦到你妈妈。”纪峰转动了一下眼睛,看了眼纪由晨,随后望向空中的某处,“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破口大骂几个跟在她后面起哄的人,见那几个人紧跟不舍,便拿出包里的东西往他们身上扔,手上还拿了把小刀,最后把那几个人轰走了。”
纪由晨看到那张青灰色的脸上浮出明显的笑意,这时正好有束亮光落在他脸上,遮掩住那份垂死之气,仿佛他现在正身处于回忆中的蓬勃年纪。
“她经过我身边时,瞪了我一眼,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我被她身上的韧劲吸引,后来总是时不时装作偶遇她,这么过了几天,她再次看到我,停了下来。”
大概是行将就木的身体无法支撑纪峰一口气讲那么久的话,他停了会,才继续说。
“她警惕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跟踪狂,一手摸进包里,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我当时慌张结巴着,半天也说不出那句我对她有好感的话,这时她突然大笑起来,问我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我被戳穿心事,脸上发热,只好无声点着头。后来我经常会去她家门口等她,我们就这样自然地在一起了。”
纪峰说完,望向纪由晨,浑浊的目光在纪由晨脸上探寻,似乎在透过他看记忆中的人,良久才再次投入到他那久远不可追回的往事中。
“当初我身边的同学朋友都下海闯荡,那个时候我和你妈妈也准备南下,没想到你妈妈正好有了身孕,于是我只能让她留下,独自动身。”
“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出人头地,不至于让你和你妈妈受苦,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和你们失去联系。这么多年,我也找过你们,但是你妈妈大概对我心有怨气,故意躲着我。”
纪峰发出一声苦笑,歇息半晌,缓过气来,往下说:“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那次听到你说她不在了,我心里很难受,同时也很震惊,她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会就这么离开了。”
纪由晨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旁边的桌上,随后他又给纪峰倒了杯水递过去:“喝点水吧。”
纪峰看着眼前的杯子,愁苦的表情舒展开来,手颤巍着接了过去。
“我妈妈很少和我提这些,以前她和我过得很好,可能她早忘了,也没怪你。”
“或许吧。”纪峰低着头喃喃说道,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又对纪由晨说:“小晨,你这几年成长了不少,现在事业稳定,你妈妈在的话,也会希望你能早点成家立业。”
放在以前,纪由晨或许会生气,可现在他内心并没有多大波澜,这话就像耳边风,瞬间便散去。
“我妈妈希望我能快乐活着,怎么算快乐,我自己清楚。”纪由晨说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语气算得上柔和。
纪峰沉默片刻,没再就这个话题谈论,而是神色复杂地看向纪由晨,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
纪由晨耐心地等着,大概两分钟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抖动着传来。
“你…你能不能改天也来看看…爸爸。”
纪由晨忽略掉了对方最后两个字,说了声“好”,这时陈淑桦从外面走进来,她看了眼纪由晨,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哀戚流露到脸上,展出的笑容也夹杂着憔悴。
“陈老师,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纪由晨离开前,看了眼半倚在床上的纪峰,和坐在一旁的陈老师,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纪由晨在想,假如纪峰那些年里真的一直在找他妈妈和他,那他后来碰到陈老师、并且和她发展成伴侣关系的过程中,又是怎样的心情?他后来对他妈妈的感情,是爱还是歉疚?又或者是对年少无为时那段青涩纯真恋情的缅怀?
纪由晨无法猜透,也无心再去揣摩,这个想法滋生出了意想不到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以及难以言喻的惶惧,让他急不可耐地期待见到几千公里外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那天纪由晨答应改天去看纪峰,后来他也确实去了,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承诺是否算兑现了。因为第二天他去看的,是纪峰最后一面,是已经闭上眼离去后的纪峰,对方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并没能见到纪由晨。
之后的几天,他帮着处理了纪峰的后事,是以陈老师学生的身份。陈淑桦在整个过程中像个被抽空了内里的纸人,唯一填充她的是无法丈量的悲哀。
那个雨天他和陈老师站在纪峰墓地前,陈老师向纪由晨述说了她和纪峰相遇的过程,就像前几天纪峰对纪由晨讲叙那样。
那些话融进细雨中,洋洋洒洒飘下,落在眼前的石碑上。纪由晨看着墓碑上纪峰的黑白照,聆听着耳边陈老师细碎的声音。他无端进行了一个设想:假使他今后再也不能见到岑时,甚至也无从得知岑时的消息,哪怕是像之前那样远远望着也没法做到,他要以何种方式继续余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极度的恐惧吞没掉,致使他不敢再想。
当初他替岑时挡下那把剪刀的侵袭时,岑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他至今还记得自己躺在救护车上时,岑时惨白的脸色,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岑时对他的过度关注和保护。
还有分开那天,他说手腕被岑时捏得生疼时,岑时表现出的慌乱。他那次的受伤以及他手臂上的伤疤意味着什么,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这份迟来的过于清晰的领悟,让纪由晨心底的焦躁和急迫被无限放大,此刻他很想立马闪现到岑时面前。哪怕过去遗留的那些不安和患得患失依然存在,也无法阻挡他经年累积起来且与日俱增的渴望和爱意。
纪由晨浑浑噩噩地想着,困意席卷而来,将他带入一个不真切的梦。迷糊间他似乎看到身边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触过他的侧脸,让他忍不住在那温暖的手掌上面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