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35、渐行 “岑时9月

　　“好像起雾了，走吧。”
　　眼前氤氲着一层水汽，纪由晨撑着把黑伞，走在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性身旁。持续不断的细雨笼罩着墓园，雨雾升腾在半空，四周一片湿润沉郁的颜色，秋意里裹挟着萧瑟。
　　两人走出墓园来到停车处，纪由晨打开副驾驶车门，待身旁的人坐下，才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在蜿蜒的道路上驶入城区，车内静默无声。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旁边传来一道孱弱的女声，“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来回摆动，带走落下的雨珠，纪由晨直视着前方，语气柔和，带着安慰地说道：“没事，我难得放个假。”
　　车进入一条宽阔的道路，两侧树木成群，延伸至一片别墅区。
　　“你回去好好休息。”旁边的女性神色戚戚，嘴角浮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送我到门口就行了，我想走走。”
　　几分钟后，车子在大门口停下，纪由晨目送着前方的身影，过了会，开车往公司方向驶去。
　　他这段时间搁置了不少工作，目前有个比较着急的项目需要完成，今晚大概率要在公司熬个夜。
　　走进制作室，他捡起之前进行到一半的那首歌，接着完成后半部分。忙到半夜，他才停下，感到头有些晕，于是到外面冰箱里拿了杯罐装咖啡，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出几天前收到的一条短信。
　　这三年他和李问一直保持着联系，但不会频繁互发消息，为数不多的几次聊天都是关于某个人，这是他仅有的能获取到那人近况的途径。
　　点开和李问的聊天框，对方最近发来的一条消息映入眼帘：“岑时9月26回国，到时候我们准备聚一聚，应该会在横城，具体地址等决定好再发你。「狗头」”
　　纪由晨已经把这条信息看了几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此刻他再次在心中默念着那行字，仿佛这是什么能提神醒脑的咒语。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就一直在倒数日子，离那个日期越近，他愈发感到自己情绪被撕成两半，欢欣和紧张来回割据拉扯。
　　他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离开了公司。两年来，他依旧和顾叔住在原先那里。前段时间他另租了间离公司比较近的房子，但一直没搬进去。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路过客厅，看到沙发上叠放着一件碎花薄针织衫，大概是徐姨留下的。
　　纪由晨洗漱完躺在床上，回想起一年前初次见到徐姨的情景。是某个夏天的晚上，他从公司回去，在家附近那条小巷看到顾叔和一个身材高瘦的女性走在一起，顾叔时不时挠着头，脸上是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局促。
　　联想到这一年来家中那沓越来越厚的练字帖，他心中大概有了些猜测，不过他并没有主动和顾叔提起这件事。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纪由晨都装作若无其事，直到去年除夕，徐姨拎了几大袋东西到家里。
　　纪由晨那时正坐在院子里听一首新改的歌曲，见到门口出现个身影，是名女性，神情温和地看着他。
　　对方走进来，笑着对他说：“你就是小晨吧，我是顾默朋友，今天来这边蹭顿饭。”
　　他愣了愣，立马摘下耳机，站起来，礼貌地回道：“哦，顾叔在里头。”
　　不一会，大概是听到院里的动静，顾叔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面，脸上显得有些无措和尴尬，他瞥了眼纪由晨，又看看那名女性，随后咳了一声。
　　“小晨，这是徐芳，刚开琴行那会帮了我不少忙。”顾叔招呼着她进屋坐下，随后又出来，拉着纪由晨走远了些。
　　“那什么，小晨，我本来昨天就要和你说的，但你回来得晚，今天我又给忙忘了。”顾叔眼神飘飘忽忽，用手擦着身上的围布，“其实我俩认识有些时间了。”
　　纪由晨心下了然，看着略有些窘迫的顾叔，笑着说：“没事的顾叔，你加油，这次可别犹犹豫豫，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顾叔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之色，接着拍了下他后脑勺：“没大没小，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也20好几了，是时候……”
　　“叔，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别瞎别担心。里面炖的什么，小心糊了。”纪由晨闻到一股轻微的焦味，借机打断顾叔。
　　“糟了。”顾叔说着慌张地往里面跑。
　　他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几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又涌现出来，一晃就过去了7年……
　　凛冬的风吹来，一阵颤栗打背脊掠过，寒冷将他的思绪延伸到几千里外的异国他乡，那里应该更冷吧。脖子上系着那条用了几年的灰色围巾，纪由晨下巴在上面蹭了蹭。
　　走进客厅，纪由晨和厨房门口的徐芳打了个招呼，对方叫住了他，走到茶几，从那堆刚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个盒子：“刚刚给忘了，来，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听顾默说你是做音乐的，就买了这个。”
　　他看向那个盒子，是副头戴式耳机，片刻后，接了过来，语气欢快地说：“谢谢徐姨，正好我最近准备换耳机，那我就收下了。”
　　徐姨脸上露出一个爽利的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喜欢就好，要不是顾默说你是幕后制作人，看你这模样，还以为是艺人。”
　　“阿姨你才是，和我接触过的明星不相上下。”
　　顾叔端着盆鸡汤出来，打破了两人的互夸：“来来，小心。”
　　三人一起吃年夜饭，期间顾叔和徐姨唠个不停，纪由晨偶尔也插几句话，桌上升腾着热气，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和春晚嘉宾的采访对谈声，屋内充满了往日少有的热闹。
　　吃完后，顾叔和徐姨在客厅看春晚，纪由晨陪他们看了会，然后进了卧室。他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在收件人那栏输了个邮箱号，号码是之前向李问要来的，草稿箱里囤积了十几封邮件，日期从去年到今年。
　　纪由晨打下几行字，鼠标停顿了一分钟，依旧保存到了草稿箱。
　　谈话声和笑声从外面飘进来，他躺在床上，被这声音围绕着，感受到久违的安心。这么多年来，顾叔作为他最亲近的长辈，一直照看着他。起初察觉到顾叔和徐姨的关系时，他心头升起过一丝茫然。但仔细想想，还是替顾叔高兴的，人总归要落地于活人所在的世界。
　　反观他自己，哪怕这一年在音乐制作上有了起色，按照他长久以来期盼的那样，一步步脱离原来那个稚气的少年，然而心中的某些沉疴旧疾，却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

　　“小晨？”
　　纪由晨从沉浸的忆想中回归到眼前的现实，顾叔不知何时从卧室走出，站在客厅里。
　　“叔，你怎么还没睡？”
　　“你傻站在那干什么？”顾叔拿了个杯子接水喝，“这几天…你也够辛苦的，回来了就早点睡。”
　　“知道了。”
　　为了躲避顾叔的喋喋不休，他赶紧进卧室。床头那个海绵宝宝玩偶被他抱了这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塌陷，纪由晨拿过来，想到什么，给李问发了条消息。
　　“地址有了吗？「拜托」”
　　不一会，对方回了：“明天下午落地，后天晚上明景轩吃饭。帮我弄一张陆芷的签名照，再告诉你一个机密「调皮」”
　　纪由晨：“……你先说。”
　　李问：“他住在四季酒店，北湖那家，在这待一周。”
　　纪由晨：“没问题，照片后天就给你。”
　　李问：“大恩不言谢「抱拳」”
　　纪由晨把手机扔到一边，在脑海中预演一些可能发生的场景，心莫名地狂跳起来。他甩了甩头，跑到衣柜前，开始把自己的衣服一一浏览过，最终瘫坐在地。他晃了晃有些沉的脑袋，决定明天早点结束工作，去商场买几套新的衣服。
　　只是命运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仿佛为了惩罚他长久以来的踯躅不绝，在他好不容易要淌到对岸时，又将他卷入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