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30、分别 “他已经搬

　　纪由晨从家里出来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走。夜晚到处亮起灯，街道上人来人往，他像游魂般飘荡，好几次撞到路人，也只是木然地停住一会，又继续往前。
　　最后他钻进条乌黑的小巷，往琴行方向走去，经过某个巷口时，他停住了，雨后空气中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薄薄的水汽裹着昏黄的路灯，拉扯出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声打碎了他虚构出的镜像，他摸着黑打开琴行的门，躺到大厅的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清旷中合上眼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顾叔叫醒的，顾叔没有像往日那样念叨他，只把他赶出了琴行，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刚迈出门槛，顾叔喊住了他。
　　“他已经搬走了……”
　　纪由晨微仰起头看向头顶，一片雨后初霁的湛蓝，眼睛被强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顾叔的话从后头飘进他耳朵，在他脑子里浮荡了好一会，才醒悟到其中的意思。
　　“……你们算了吧，不是时候。”顾叔轻叹了口气。
　　纪由晨没回应，走到马路边打了个车回去，琴行离他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明明是很短的时间，他此刻却格外吝惜。
　　到了小区门口，他踌躇了一会，才进去，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才摸到钥匙。
　　客厅和他昨天离开时没什么区别，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玄关只摆着他常穿的那双拖鞋，右边那间卧室门敞开着，已经搬空了。
　　他无意识地走向阳台，瞥到那两盘有些颓靡的兰花和雏菊时，像垂死的人突然回光返照般，心中有什么挣扎着，只是很快又没了生机。
　　最终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环视了一圈，除了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一半，其他和原来一样。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阴暗，书桌一角摆着岑时送给他的录音机，最近录的那首歌曲还没来得及给岑时听。
　　床上摆着两个枕头，印着海绵宝宝，岑时之前还吐槽过纪由晨的审美，说他心智停留在几岁，纪由晨说这是他妈妈以前给他买的，他很久没用过了。后来岑时又买了许多海绵宝宝印花的床上用品，附赠一个玩偶。

　　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缩进被窝里，呼吸着上面的气味。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吃东西，胃翻滚绞痛着，他蜷起身子，一阵没来由的痉挛让他紧咬下唇。
　　纪由晨死死攥紧被子，试图让自己睡过去，身体与意识斗争一番后，终于有了朦胧睡意。
　　到了晚上，他感到头脑滚烫，神志不清，不断有纵横交错的碎片从脑海中闪过，他侧过身手伸向旁边，摸了一手空，霎时惊醒过来。
　　拖着昏沉的身体，他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着额头，过了会他走去客厅，接了杯水喝完后找到药箱，里面整齐分类着几种常用的药，他盯着药箱许久，最后拿了盒退烧用的感冒药，吃了几粒。
　　冰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满了他常喝的牛奶，还有几盒面包，他愣怔着拿出来，强迫自己进食，只是吃了没几口，他就不受抑制地呕吐。
　　吐完了，他站在卫生间洗手盆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发现上面的自己面孔苍白，眼睛红肿。他颓丧地回到被窝，抱着那个海绵宝宝玩偶，麻痹着睡去。
　　第二天下午，纪由晨半睡半醒着，被客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吵醒，睁开眼，感到身体没那么沉甸，大概退烧了。
　　他踱步到门口开门，顾叔霹雳般的话从门缝射进来。
　　“怎么又不接电话？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毛病，还以为你想不开出事了。”顾叔语气着急，正准备教训他，走进来瞧见他的样子，皱了皱眉，把门重重一关。
　　“又感冒了？你看看你什么样，你妈要是看到，得抽你一顿。”说完顾叔意识到什么，“啧”了一声，放缓了语速，“吃药了没有？我去给你买药。”
　　纪由晨神游天外，有气无力地说：“叔，我吃过药了，不用担心我，家里还有很多药。”
　　顾叔瞧着他，又看了眼右边那间卧室，说：“我发你的短信看了没。”
　　纪由晨想到什么，找出昨天穿的外套，掏遍衣服的口袋也没找到他的手机，他又拿出书包，把里面东西都倒出来，家里的角落也被他翻了个遍，依然不见手机的踪影。
　　“丢了啊？别找了，来，我直接和你说。”
　　顾叔把手上的东西放餐桌，在一旁坐下：“打包了份面，你先吃点，吃不下也垫下肚子。”
　　“下个月……我打算把琴行关了，那天就想和你说的。”
　　纪由晨拿着筷子，刚搅动了一下有些坨掉的面，听到他的话，手顿住：“……为什么？最近不是还有很多人报课吗？”
　　“房东回来桦城了，说房子要收回去，自己开个小店过日子。”顾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不打算另找，正好有朋友打算在横城开琴行，找我搭伙。”
　　纪由晨吃完一口面，才犹豫着说：“你要去横城吗？”
　　“先等你高考完再说，你看……要不和叔一起去，房子我会找好。”顾叔看着他，“先不急着决定，我这边也没那么快。”
　　纪由晨缓缓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东西。
　　“离考试没几天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讨人嫌了。”顾叔说完，又把带来的水果给放进了冰箱，才离开。
　　吃完后，纪由晨打开卧室的电脑，登上QQ，上面有几条王帅发的消息，他没有急着点进去看，失神盯着页面发了会呆，发觉除了手机号码，他根本没有留下岑时任何的联系方式。
　　心里有个声音在嘲讽他：是你说到此为止的，现在又何必。
　　他关掉电脑，看了眼日历，翻开错题本，只一眼，瞥到上面的字迹，他立马合上了，把本子放进柜子里，没再打开。
　　接下来几周，他没再去学校，每天有规律地起床，吃饭，复习，睡觉，他自我催眠似的，告诉自己一切都正常进行。
　　高考前，所有人都怀着将士奔赴战场般如临大敌的心情，考完后，却意外地平静，似乎只是给过往三年画上了一个句号，象征着人生某个阶段的结束。
　　考完那天，纪由晨他们班级聚会，班主任徐老师提前通知了纪由晨，但纪由晨借口推脱掉了。
　　他路过学校医务室时，朝门口那段铁梯看了眼，之后一个人回到家，没有开灯，躺在沙发上想拿出手机，看一看过去大半年来被他珍藏着的短信，回过神来意识到手机已经丢了。
　　浓稠的黑暗中，他被卷在一中空虚的沉寂里，沉不下去，浮不上来。
　　待在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内，他头一次感到陌生，觉得自己身体有归处，精神上却流离失所。
　　那个他想停靠的岸边，已经被他错过，或许他注定要一直漂着。
　　改天和顾叔说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