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31、丢失 纪由晨是真

　　“学弟，你在想什么？”
　　岑时刚和实验室的师哥师姐们聚完餐，站在马路边打车，看到对面一群刚刚高考完的男生女生，思绪被某个不存在眼前的身影勾远，垂着头走神。
　　这一句喊声让他回归到眼前的场景，岑时瞧了眼旁边的学姐余慧：“没有，你一个人回去？”
　　才说完，几步外走来一位男生，站到余慧身旁，看了眼岑时，立马牵住了余慧的手。
　　余慧和那位男生对视一瞬，眼神里掩饰不住幸福的笑意，“我男朋友接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可别把我们忘了啊，以后有时间再聚。”
　　岑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拿出了手机，视线在某个号码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他打了辆车，坐在车上，窗外闪过夜幕里的街景，下午才下过一场雨，挤进来的空气带着潮气，黏糊糊地呼入肺中，掀起一丝清冷的凉意。
　　那天从纪由晨家里搬走后，岑时再没联系过他，他手机草稿箱里积攒了几十条短信，拥挤地排列着，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发送时间。
　　回到他妈妈的房子，岑时走进他的卧室，里面仅一张床，一张书桌，几箱他才搬进来的行李。房间空间很大，装的东西却寥寥无几，显得空旷冷清。
　　他坐在书桌前，拿过一旁的钢笔和日记本，翻过几页，过了会，空白的纸张被字迹填满。
　　岑时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目光在上面定住，久久没有移开，他躺到床上，把照片放在床头，枕着条棕色的围巾睡去。
　　模糊间，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定睛看着他，嘴角浮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把他被子掀开，躺到他身边。
　　岑时立即侧过身，揽住身边人的肩膀，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手臂，突然听到“嘶”的一声。借着隐晦不清的光，他看清对方脸色雪白，但嘴角笑意仍在，紧接着岑时感到手上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
　　鼻间萦绕的腥甜味让他绷紧了神经，手从对方身上小心翼翼移走，视线却始终停在近在咫尺的面孔前，他睁着眼，不敢让眼皮颤动。
　　良久，一只手遮住了他的双眼，上面传来的温度过低，他下意识眨了眨，睫毛划过，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岑时再也抑制不出内心溢满的难以言状的感受，抱紧了眼前的人，埋在对方颈间，尽情攫取上面的温热。
　　忽然间，怀中变得空荡，他看到对面的人直起身子下床，有浅淡的两束光交叉着透进来，正好落在对方身上，像把放大了的剪刀。
　　光也照亮了对方身影，岑时看到对面的人垂着头看向自己手臂，他追随着对方视线，看到几条血痕，已经干涸了。
　　岑时从床上惊坐起来，试图拉住对方完好的那只手，眼前的身影却后退了，静旷的房间里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你干什么？有点痛。”
　　这句话冻结了岑时的所有冲动和动作，他僵在床边，眼看着那个身影走出房间，直至消失，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噼啪作响的雨声，伴随着沉闷的惊雷，预示着这是场暴雨。岑时焦急着，想要冲破身体的桎梏，追出去，给那人送把伞。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他终于能够活动身体。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刚下床，又躺在了床上。岑时睁开眼，感到眼角有什么流淌而过，他拿过枕畔的照片，打开了台灯，摩挲着照片上的那张脸，意识到刚刚那是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胸口像被车碾过，憋闷生疼，他睡意全无，坐到书桌旁，拿出画纸，凭借脑海中重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勾勒出两个人形轮廓，直到晨光熹微，他才完成。
　　6月中旬，岑时通过之前那位教授的介绍，认识了A大一位建筑学院的教授，并应邀参加了该学院举办的建筑工作坊。
　　于是他开始了学校、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开始接触到部分建筑专业的学习内容。多数时间都在参观一些建筑，再就是写生、模型制作。
　　某天老师带他们外出进行场地调研，经过一栋住宅，房子落在一条静谧的街道。岑时被这栋外观简洁封闭、内里别有洞天的建筑吸引，视线落在房子的露天中庭上，庭院里摆着几盘白色雏菊，一角伫立着一棵日本枫，有些类似“住吉的长屋”。
　　带他们的老师介绍说屋主是他的一位朋友，建这座房子，是因为伴侣喜欢安藤忠雄的建筑风格。两人在这居住了十几年，只是后来伴侣去世，他觉得这不再是“家”，便搬离了此地。
　　有个遥远飘渺的幻想掠过岑时脑海，像种子落在他心田。
　　将近两周的学术营结束，这天岑时刚回家，他妈妈坐在客厅，叫住了他。
　　岑时走到沙发坐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份租房合同，他妈妈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处。
　　“小时，你要搬出去？”他妈妈望着他，眼神里尽是质问，“你知道，那件事我废了些劲才摆平的，我不希望你再出什么事。”
　　“那里离学校近，开学我再搬。”岑时收起那份合同，转身进卧室。
　　“你们…没有再联系了吧？”
　　岑时停在门口，看着手上的纸张：“你不用担心。”
　　走进卧室，口袋里传来震动，他迅即拿出手机，像以往那样，等了几秒才点开屏幕。看清来电人名字后，心中窜起的火苗又熄灭，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心境起落。
　　是李问打来的电话。
　　岑时接通了，对面支吾着说：“岑时，那什么，你和纪由晨…还有联系不？”
　　一个月来，他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此刻这三个字给了他当头一棒，敲碎了他苦心经营的自我欺瞒。
　　“我们分手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话筒里才传来声音：“……啊？你…他……不是……”
　　“有什么事直说。”岑时坐到床沿，手上拿着支钢笔，来回把弄。
　　“哦…就是蓝厂缺人手，老板联系不上纪由晨，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消息。他问我能不能找到，我就想到你了。”
　　“你没去琴行找他？”岑时把钢笔放下，手攥着枕头。
　　“去是去了，没开门，隔壁修电脑的大叔说是闭店了。”
　　“知道了，我先挂了。”
　　岑时没等李问再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接着拨通了那个被他竭力避开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岑时脚步匆忙走去客厅，见他妈妈还在，想也没想就问：“你有顾叔的号码吗？”
　　他妈妈诧异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你刚刚不是才说……”
　　“能不能把号码给我？”岑时着急地打断，语音略微颤动。
　　“你等一下。”
　　岑时看到他妈妈拿出手机，找到某个号码，拨了过去，等了几秒，无人接通。
　　“是空号。”他妈妈收起手机，“你要干什么？”
　　岑时拎上包，离开家打车去车站。
　　路上他不死心地反复拨打那个不可能接通的号码，他死盯住手机屏幕，指尖颤抖着，将草稿箱的短信一条一条发送出去。
　　等他走到纪由晨家楼下时，已经是傍晚，小区楼下围着一群小孩和乘凉的大妈大爷。岑时走上楼，到门口下意识的摸进衣服口袋，意识到什么后，动作一顿，手转了个方向，开始敲门。
　　足足敲了几分钟，门依然紧闭着，他靠在门口，每隔几分钟又敲一次，过了会，旁边那户的门开了，里面探出个身影，一位阿姨走了出来，狐疑地打量着岑时。
　　“小伙子，你在这瞎敲什么呢？隔壁好像搬走了啊。”
　　岑时站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这是他家，他要搬去哪？他什么也没和我说……”
　　对面的阿姨被他搅得一头雾水，看他的眼神变得怪异，赶紧走进屋子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听到楼下响起嘈杂的谈话声，紧接着有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向上靠近，楼梯口的灯应声而亮。
　　下半段楼梯的平台上，冒出两个身影，前面那个岑时见过。
　　对面两人见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瞪着他。
　　“学神？你……你怎么在这？纪由晨在家吗？”
　　王帅宏声问道，旁边站着陈诗。
　　岑时回过神，眼睛闪过亮光，望向王帅，语气急不可耐：“他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是，这什么情况？我俩约他出去吃饭，就是联系不上他才来的，你们不是在一起吗？”陈诗面露困惑。
　　岑时目光瞬间沉下去，说了句“谢谢”就往楼下走，他一时间无措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纪由晨。
　　或许会在琴行，岑时没来得及想太多就急匆匆地走出小区，但到了琴行，只见到紧闭的大门，他没有顾叔的号码，便又凭着印象一路摸去顾叔家。
　　上次来还是除夕，那个时候他和纪由晨……这三个字刚冒出心头，他加急了脚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降临，那扇铁门紧闭着，院里一片昏黑，只有路灯投射的光。
　　他站在巷口，许多条路交叉在一起，每条都通向出口，但他却不知道要走哪条路，才能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情急之下，他打了徐横的电话，对面刚接通，他就急不可耐地发出询问：“你知道纪由晨会去哪里吗？”
　　对方显然被这无头无尾的话惊到了，过了好一会，才回：“怎么了？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我搬走了，现在找不到他。”
　　岑时几乎是绝望地低声说完，此刻他恍然醒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纪由晨是真的丢下他了，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人，重归于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念。
　　他想到除夕夜那个约定，想到两人互相依偎的每个夜晚，想到纪由晨那句“我累了”，所有被他珍重保存着的过往碎片，在此刻悉数被烧毁，刹时万念俱灰。
　　岑时站在路边，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扶住了墙壁，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向上涌动，他想吐却吐不出来。
　　有路人经过，投来好奇和惊异的目光，缓过劲来，岑时走到附近一个公交站，在一张长椅前坐下。
　　手机响起来电铃声，他接通了后听到对面传来有些烦躁的声音：“你在哪？”
　　岑时挂掉电话后失魂落魄地望着地面，马路上不断有车辆驶过，公交车来了又走，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徐横将他拽进车内，开车送他回到栾城的住所。
　　走到门口徐横用力拍他后脑勺：“开门，我送佛送到西，就知道你和他最后会变成这样。”
　　岑时机械地输入密码，门打开后他直接进了卧室，而沙发上的徐青岚惊愕地看着岑时清白交加的脸，又看向门边的徐横，眼神透露出惊惶和不解。
　　徐横没有立即离去，他瞥了眼二楼岑时的卧室，语气生硬地对徐青岚说：“看他这样子，你们再添把柴，或许真的能准备将他火化了。”
　　丢下一句半是嘲讽半是不满的话后徐横就离开了，徐青岚怔怔地看着他走出家门，又看看二楼，进退两难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