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28、照片 “先不说早

　　直到凌晨纪由晨才等到岑时回来，他从床上爬起来想冲过去抱住岑时，被对方苍白的脸色吓到了，岑时在他身边躺下，给了他一个像是拼尽全力的拥抱。

　　被岑时禁锢在怀中，纪由晨感到呼吸有些滞涩，但是他没有挣开，良久他听到岑时说：“我看到我爸了。”

　　纪由晨满头雾水，不清楚岑时说的是那个叫岑松的男人还是徐横的爸爸徐风平，他安静聆听着岑时的话。

　　“我说错了，他不是我爸。”

　　“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他想过掐死我，说我不是他儿子。”

　　纪由晨轻轻推了推岑时肩膀，让岑时的脸正对着他，“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错。”

　　“他走了，说以后不会再回来。”岑时紧盯着纪由晨。

　　“说不定这是骗你的。”

　　“那你呢？你会骗我吗？”

　　“我不会。”纪由晨用手盖住岑时眼睛，“别想了。”

　　5月的最后一周，桦城进入梅雨季，空气又闷又热，头顶的天空一片铅灰色，一场雨蓄势待发。
　　纪由晨早上才到教室，听到一阵窃窃私语，许多或探究或惊讶的目光投射过来。他不明所以，和王帅目光一碰，对方像是心虚般地，扭过头去。前面的陈诗看着他，嘴巴动来动去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整个上午，他都卷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但他又怕是自己多想了，没有直接开口问王帅。直到中午他被叫去办公室，才明白隐藏在那些异样眼神后的东西。
　　屋内坐着徐老师、顾叔还有岑时妈妈徐青岚，纪由晨下意识朝里面张望，没有看到岑时。

　　他进去时几个人同时望向他，眼神各异却几乎传达了同样的忧虑，而纪由晨并不理解那样的忧虑从何而来。

　　“纪由晨，你先坐。”徐老师手上拿着一张有些折痕的照片，随后看了眼顾叔和徐青岚，才将照片递给纪由晨，“这上面……是不是你和实验班的岑时？”

　　看到照片的刹那，纪由晨眼睛睁大了，他语气有些颤抖地问：“徐老师，这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谁贴在学校公布栏上，已经在查了。”徐老师似乎叹了口气，“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顾叔胡乱摸了下头，拍了下纪由晨后背，这是示意他放宽心不用怕，他自觉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担心，自己早上所遭受的那些异样眼神，岑时会不会也要经历？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纪由晨坦诚地说，他不想否认，就算他否认，其他人就会信吗？况且他不觉得喜欢岑时是什么难以开口的事。

　　“小晨，你们……你们还小，分不清这些东西的。”徐青岚疲惫地说，“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但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顾叔明显也被他的坦然所震慑，担忧地看着他：“先不说早恋不早恋的，你俩都是男的，这怎么能行？你妈要是在她要骂你一顿。”

　　“顾叔，我妈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纪由晨有些生气地反问道。

　　“纪由晨，岑时已经保送A大了，这你知道的。”徐老师打断他和顾叔的对话，“我之前问你，你坚持说要考栾城的大学，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为了一个人而盲目地做出选择，将来会不会后悔？”

　　“我不会。”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传开了，你们继续在一起，会影响到岑时的保送名额呢？”徐老师面色严肃看着他，“还有你，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办？”

　　“作为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下，不要图一时之快。这件事学校会尽快处理，但你们……最好算了。”

　　纪由晨盯着手上的照片，他记得是那天晚上和岑时发生争执，在昏暗的小巷里岑时带着狂乱的执拗突然吻了他。

　　徐老师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也是他无法剔除的软肋，如果因为他而影响到岑时，那他的爱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他将照片收进口袋，低声问道：“岑时他来过吗？”

　　“小时还在栾城，我没有告诉他。”徐青岚望着纪由晨，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苦闷。

　　“我……我会好好和他说。”
　　徐老师有些愁眉苦脸，她从办公桌上拿出一叠英语资料，放到纪由晨眼前：“这是为你们好，剩下两周就高考了，你要是不想来学校，可以在家复习。”
　　纪由晨神思恍惚，垂着的双臂微晃了一下说：“好。”
　　走出办公室，徐青岚跟了上来，喊住了纪由晨。
　　走廊上有学生路过，偶尔会向这边瞥来，一些低声私语飘到纪由晨耳朵。
　　“好像就是他，你看到那张照片没有。”
　　“还真是，另外一个呢，据说是实验班那位学神……啧，我以前也碰到过他俩几次。”

　　徐青岚听到那些话后自嘲似地笑了笑，继而又神色忧郁地望着纪由晨：“小晨，阿姨知道你对小时好，小时他…也难得对谁这么上心，只是你们还年轻，说不准哪天你们当中就有谁变了，最后还是没结果。”

　　“我亏欠小时，没资格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但是我希望他以后的路能好走些。阿姨也不能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听我一句劝，你们现在……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纪由晨手指蜷曲着，他不傻，明白徐青岚的话外之音，“阿姨，我懂您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也希望岑时能过得好。”

　　他没有力气再和徐青岚说什么，脚步沉重地沿着走廊回去教室，在各种细碎的言语以及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度过下午的课课程。
　　上完最后一节课，纪由晨开始收拾东西，把复习资料和一些能用得上的书往包里塞，旁边的王帅看到了，按住他的书包，说：“不是，你这……你这是准备卷铺盖走人？”
　　见纪由晨没回，他挠了挠头又说：“其实吧…我觉得也没啥，虽然我一开始挺震惊的，但现在都21世纪了，你要是听到什么别往心里去。”
　　纪由晨停下手头动作，拍了拍王帅肩膀：“谢了。”
　　拎起书包，纪由晨往门外走去，走到楼梯口，王帅跟了过来，还有陈诗，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他。
　　“纪由晨，你资料带齐没？记得看消息啊，要是有什么新增复习点发你。”陈诗手上还拿着本单词扇风，“要我说，你和学神倒是挺配。”
　　“对对，还有那什么，高考完班级聚会……你要是不来的话，咱们几个另聚。”王帅捶了下他肩膀。
　　纪由晨攥紧书包肩带，回过头看了眼教室，嘴角扯动：“嗯，走了，回头见。”
　　回家的路上，经过“满分糖水”，他无意识偏过头，想询问，却发现没有发问的对象。
　　他停下脚步，进去打包了两份糖水，一份冰糖雪梨，一份绿豆沙。
　　书包里装满了书，手上提着糖水，似乎是被这些重量压着，纪由晨移动的异常缓慢，刚从糖水店走出不远，闷了一天的那场雨终于落下。

　　他没有带伞注定躲不了这阵雨，小区那段楼梯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今天显得格外难爬，冲刷而下的水珠多少绊住了他的脚步，让他行动变得有些艰难。
　　刚到家中他全身被雨淋透，他知道按照原来的行程岑时今天会回来，所以看到阳台上那个人影时他并不感到意外。开门时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岑时，他转过身看到纪由晨整个人湿漉漉的，皱着眉走过去，很快拿出一条毛巾裹在纪由晨头上，帮他擦走脸上的那些雨痕。
　　纪由晨忽然止住岑时的动作，他低头看了眼手上被水淹了的塑料打包袋，有些遗憾地说：“都湿透了，没法吃了。”
　　“先去洗澡，把衣服换下来。”
　　岑时拿过纪由晨手中的袋子，卸下他的书包，拉着他进去浴室，正要帮他把外套脱了，身子被纪由晨推出门外，岑时对着那扇门站了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开了。
　　足足过了半小时纪由晨才从里面出来，他径直走去卧室躺到床上，感到全身疲惫不堪，岑时跟着进来，看着他说：“今天不用上晚自习吗？还有你的书，怎么都拿回来了？”
　　“我准备回来复习，反正只剩两周，班主任同意了。”纪由晨声音很轻，目光刻意避开了岑时。
　　“那我这两周也不去栾城了，在家陪你复习，我……”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不用特意陪我。”纪由晨试着用玩笑的口吻说，脸上的笑显得勉强。
　　岑时不置可否，只是走到床边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饿不饿？”
　　纪由晨摇着说：“我有点累，想先睡觉。”
　　“好，你先睡。”
　　事实上纪由晨没有立刻睡去，等岑时在他身边躺下，他缩到对方身边，试图从那上面夺走一些独属于岑时的温度。他知道这样的温度或许不会再持续太久，自己始终需要作出决定，但他贪恋地不愿立马放手，自欺欺人地逃避着终将会到来的判决。
　　半夜的时候纪由晨发出的惊愕的声音惊醒了岑时，一开始他嘴里胡乱说着不要离开，语气里满是乞求，之后又换上一副决绝的口吻说着分开、结束之类的字眼。
　　哪怕屋内光线迷糊不清，岑时依旧看到了纪由晨脸上淌过的泪痕，他抱紧纪由晨试图安抚身边的人，这样的拥抱很管用，不过多久纪由晨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岑时发现怀里的人身上烫得可怕，他想起上次纪由晨感冒发烧时的情形，起床去拿了条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贴在纪由晨额前。
　　翌日纪由晨中午才醒来，眼睛缓慢睁开后他觉得浑身疲乏灼热，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些不确定的画面，想到昨晚他可能说过的话，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明了些。
　　他有气无力地走到客厅喝水，发现岑时不在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只是那边并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