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15、重拾 如果是岑时

　　上一次纪由晨来横城的时候才9岁，那年他过生日撒泼打滚吵着要去迪斯尼乐园，被他妈妈训了一顿：“你别闹，我答应给你买乐高模型，但没空陪你去玩。”

　　那时候还没长个子的纪由晨不满地对他妈妈黄玟君说：“为什么？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啊？”

　　“我要工作，不然你还想不想学钢琴，学架子鼓，学其他的乐器？”黄女士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回复消息一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那我不学了，王帅暑假就去过了，他爸爸陪他一起去的。”

　　黄女士终于抽空看他一眼： “这样吧，寒假带你去，妈妈忙完这阵就有时间了。”

　　“寒假我不过生日，我都和别人说了，说生日那天你会带我去。”纪由晨越说越委屈，手用力拍了下钢琴键，砸出一串杂乱的响声，“要是我也有爸爸，说不定他就能带我去。”

　　“你说什么？”黄女士板着脸问。

　　纪由晨听出来他妈妈话语中暗含着不悦，砸吧着嘴巴悻悻地跑进卧室，用力关上门躲进被子里。晚上他生着闷气睡去，隔天一大早就被拉起来，吃完早饭后他妈妈把他塞进车里，车子驶向一个陌生的、他不熟悉的方向。

　　他故意摆出忧闷不乐的神情，沿路窗外的风景开始变换，汽车穿过隧道来到高速公路，他恍然明白过来，心里在高声欢呼，几乎要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平静地问：“我们去哪里？”

　　他妈妈瞥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拍了下他的头：“去你想去的地方。”

　　差不多十年过去，纪由晨再次来到这个城市，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下车后他按照陈老师发的信息找到医院的特需病房。

　　走廊上落针可闻，在门口站定了几分钟，纪由晨走进去。

　　他见到陈老师坐在病床旁，在削一个苹果。纪峰躺在床上，不像之前那样从容得体，满脸病态。

　　见他来了，纪峰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陈老师放下手中的苹果，朝他走来。

　　“小晨，你来了，这边坐吧。”陈老师语气温和，说完后走到一旁的圆桌上，给纪由晨倒了杯茶。

　　纪由晨在圆桌旁的沙发上坐下，握着手里那杯茶，温度刚刚好，不烫，在冬天寒冷的温度里起到了一点取暖的作用。

　　“他怎么样了？”纪由晨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陈老师的，说完后喝了口茶。

　　陈老师神情温柔地往病床那边看了眼，说：“手术很成功，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了。”

　　她又给朝纪由晨半空的杯子里加了点茶：“之前怕打扰你学习，所以手术的时候没通知你。你来看他，他很高兴。”

　　“嗯。”

　　“你要不要和他聊聊天，正好刚刚护士让我过去一趟。”

　　纪由晨捏了捏手里的茶杯，点了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纪由晨和纪峰，片刻的寂静过后，纪峰手颤巍巍地指了指病床一旁的椅子：“小晨，来这边坐坐。”

　　纪由晨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到纪峰旁边坐下。

　　“我原本还想带你到处逛逛的，可惜……”纪峰看了眼身上盖着的那床条纹被，自嘲道：“可惜我这身体不争气。”

　　“以前我妈带我来过，想逛的地方她带我逛过了。”

　　纪峰愣了一秒，脸上浮出一个苦笑：“马上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来这边过，我和…”

　　“我和你陈老师都在这边，3个人总归热闹些。”

　　纪由晨皱了皱眉，拽紧了裤腿，过了几秒，又放下：“你们过吧，有人在桦城等我一起过。”

　　说有人等他，那个人是顾叔还是谁，又或者说根本没有，他自己都不知道。

　　往年他都是去顾叔家过，两个人加上顾爷爷，也算“三代同堂”。顾爷爷吃完年夜饭看春晚，顾叔喝酒，喝多了就开始讲个不停，纪由晨在一旁听着，胡乱应和顾叔几句。

　　说热闹不热闹，但到底不是一个人过。不知道岑时今年会去哪里过年，如果…纪由晨很快把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了。

　　他看了眼纪峰，对方一脸沉思，像在考虑要怎么继续这场中断的对话。

　　忽然地，纪由晨觉得很没意思，明明某种意义上纪峰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两个人却相对无言。

　　如果是岑时的话，肯定会直接问他话，也会把要不要回答的选择权给他。

　　“你先养好身体吧，我先走了。”

　　纪由晨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说：“你保重。”

　　他匆匆走出病房，走到拐角处，正好撞见陈老师。

　　“小晨，你这就回去吗？”

　　“嗯，我还有事，急着回去。”

　　陈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开口说：“小晨，我门两人单独聊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看着陈老师恳切的眼神，纪由晨答应了，两人在窗户边的会客桌坐下。

　　陈老师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说：“小晨，你从小就聪明，大概也看出来了。”

　　“我和…和纪峰现在算是相互作伴，搭伙过日子，但对彼此的情谊也是真的。我们不打算要孩子，两个人能共度余生就够了。”

　　纪由晨看了眼窗外，一轮晚霞挂在远处的天空，缓缓散去，今天怕是赶不及回去了，等下还是给岑时发个消息吧。

　　“陈老师，以前你教了我很多，我很感激，现在也替你感到开心。”纪由晨语气真诚。

　　陈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某种歉意和尴尬。

　　“嗯，要不在这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我给你在附近订个酒店。”

　　见纪由晨没回答，陈老师笑着和他说，语气轻松：“你要是还把我当你老师，就别拒绝，住一晚，不用那么赶。”

　　纪由晨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9:00，手机上没有来电，只有一条垃圾短信。

　　“好，那我明早回去。”

　　陈老师给他在附近订了家酒店，大概是知道纪由晨会拒绝，也没再邀请他一起吃晚饭，只塞给他一些现金，让他一定要收下，说可以自己到处逛逛。

　　纪由晨在附近找了家面馆，拿到菜单，他点完后，下意识想问：你要吃什么？

　　看向对面，只有一张空着的椅子，纪由晨暗自苦笑。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来回按动，最后输了一句：“我有点事，明天早上才回去，客厅门记得反锁。”

　　吃完晚饭后，纪由晨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附近散步。到了晚上，温度有点低，他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多穿点衣服。

　　他感到有点冷，走进一家咖啡店，扫了眼菜单，目光落在抹茶拿铁那行字上，可惜旁边贴了两个小字：售罄，只好随便点了杯。

　　附近有个广场，人很多，纪由晨找了张长椅坐下，看到前面两个小女孩拉着手在滑冰。

　　他望向远处，突然传来鼓声，仔细看了会，发现原来前面是个商场，附近围了些人。

　　纪由晨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但是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周围人声音乐声喧嚣着，他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落寞，便往商场门口走去。

　　他站在人群里，看到前面搭了个简单的舞台，放着台电子琴，还有些别的乐器，有人正在演奏。左边坐着几个人，旁边竖着块牌子：评委区。

　　观望了一会，听到旁边一些谈论声，纪由晨才知道，这是商场举办的一个活动。路人可以上场选取任意一样乐器表演，结束后评委投票，按票数高低可以获得不同奖品。

　　纪由晨瞟了眼奖品名单，一等奖需要获得全票，奖品是一只百乐845钢笔。

　　上一位小学生模样的男生表演结束，得了1票，拿了个玩偶。接下来一直没人上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

　　纪由晨盯着那支钢笔，过了一分钟，走到台上，在电子琴前坐下。他试了下音，接着开始弹奏，是他自己创作的那首曲子。

　　演奏到一半，台下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看到这边挤满了人，也过来凑热闹，那两个在滑冰的女孩也溜过来。

　　其中一个女孩看到纪由晨，扯了下旁边的女孩，大声说：“小伊，你男神啊！”

　　旁边那个小女孩赶紧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嘀咕：“你男神，别看见个帅哥就乱说。”

　　人群中还有人举起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录视频，结束后，人群中响起断断续续的掌声，纪由晨下意识朝台下看了眼，又空落落地收回。

　　最后他获得了全票，拿到了那支钢笔，部分围观的人走掉，有仍然在场的人时不时瞥向纪由晨。

　　纪由晨嫌这边人多有些挤，取到奖品后就往酒店方向走。

　　我字写的难看，给岑时倒是合适，明天回去给他得了，就说我用不上，放着浪费，纪由晨心想。

　　只是第二天他没能把这支笔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