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河流》一千巫

13、漂浮 “我也是认

　　外婆走了。

　　岑时只瞥了一眼外婆的遗容，很模糊，他没看清。

　　听他妈妈说，外婆走的时候是安详的。

　　那天岑时和他妈妈在收拾外婆的东西时，发现了一个圆筒，用盖子盖着。

　　岑时拿在手上，觉得轻飘飘的，他打开来看，是一层叠一层卷起来的画，很厚。

　　这些画像是有某种魔力，封存着的时候觉得没什么重量，一旦被打开，见到光，重量就陡然增加。

　　岑时拿出来，铺开了，是他之前给外婆画的花鸟画，都保存得很好，没有褪色，也没有破损。

　　外婆家里东西多，这这两天扔掉卖掉不少。最后离开的时候，岑时看了一眼，房间只留下一些老式家具和物件，留守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家中。

　　外婆和外公的照片摆在一起，放在一个红木柜子上，今后这个房子的主人只剩两张照片。

　　岑时带走了那个圆筒，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2楼的阳台，那张摇椅还在，只是不会再有人坐上去了。

　　回去桦城的路上，岑时坐在副驾驶座，瞥了眼他妈妈憔悴的脸，握紧手上的那个圆筒，问出这几天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外婆说的小橫是谁？是徐横吗？”
　　?
　　徐青岚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蓦地一动，车子在马路上稍微偏离了方向，后方传来锐利的喇叭声。

　　“小时，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听错了？”

　　岑时盯着徐青岚看了很久，没有作声，直至徐青岚送他到幸福小区，两人站在楼下一颗樟树旁，偶然吹来一阵风，摇晃得树枝颤动，上面残留的水珠掉落下来滴在岑时脸上。

　　“徐横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是我记错了，不是他推的我，你也说我听错了，但我知道我没记错，也没听错。”岑时用一种明确的口吻说。

　　徐青岚注视着岑时，神色微动，就像外表粉刷完好的墙面突然遭到猛烈锤击，裂开一条缝来。

　　“是你外婆病糊涂了，现在她人都走了，我们争论这个也没用。”徐青岚抬起手，摸了下岑时的头发，只是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岑时终止了。

　　岑时后退两步，远离了徐青岚，掉转身子朝楼上走去，留下徐青岚僵在原地。她看着岑时走远了，手抹了下眼睛，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接触小时，也不应该让他们碰在一起。现在我妈走了，岑松也找不到人。如果你是为了报复我才让他们变成这样，你该满意了。”

　　回到纪由晨家里，岑时看到纪由晨坐在地上，低着头专注地在写什么，见他来了，赶紧收起本子，眼睛在岑时脸上盯了会才说：“你回来了，你外婆她……”

　　岑时没有立马回纪由晨，沉默良久，他低头看向手中那个圆筒，说：“她走了。”

　　客厅里挂着个钟，分针转动时发出滴答滴答声，这缓慢的声音在此刻分外明显，让人觉得时间也被拉长了。

　　“嗯。”纪由晨看了眼窗外，眼神闪烁，突然说：“你现在累不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岑时没什么想法，实话实说：“你等我一下，我想想。”

　　撂下这句话，岑时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东西放置好，坐在床沿，环视着室内的空间。

　　他搬进来两个月多了，房间里放着他随时能搬走的东西，这是纪由晨家，不是他家。半年后，他也会从这个地方搬走。

　　这个卧室比以前他家的要小很多，暖黄色的墙壁，浅蓝色的格纹窗帘。墙上贴了张面积较大的贴纸，是一个小孩在海边玩耍，捡了很多贝壳海螺，手上抱着个漂流瓶，大概是纪由晨或者他家人贴上去的。

　　这让岑时开始产生一些联想，假如那个漂流瓶没有被捡起，会被水流推着漂向哪里？最后会不会找到一个靠岸停泊的地方？

　　岑时又想到他妈妈对外婆所提到的那个“小橫”闭口不谈，想到他爸爸岑松两年前的消失，想到徐横那时对他的厌恶，想到徐老师曾经对他的关照，想到刚刚纪由晨问他“你现在累不累？”

　　他走去客厅，纪由晨还坐在那。

　　“走吧，去哪？”

　　纪由晨抬眼看他，故作神秘：“说出来多没意思，等下就知道了，总之是一个很适合你的地方。”

　　岑时没再追问，他不知道什么是适合他的地方，反正没有他适应不了的地方。

　　两个人出了门，岑时只管跟着纪由晨走，坐在巴士上，纪由晨问他：“你就这么放心跟我走？万一我把你卖了呢？”

　　岑时看一眼他，表情严肃：“你很缺钱吗？”

　　纪由晨在憋笑，岑时发现了，只听纪由晨说：“对啊，你要不考虑借我点？”

　　岑时开始认真盘算，他妈妈之前给他的生活费比较多，他自己没什么物欲，除了买画材和书，其他花钱的地方比较少，所以存了些钱。

　　“你要借多少？太多不行。”

　　接着岑时又补了句：“我妈现在给我的生活费没以前那么多，我要给自己留点应急。”

　　纪由晨听到前一句，憋着的笑没忍住，但很快就收敛了笑意。

　　“我开玩笑的，不卖你，也不借钱。”说完纪由晨看向窗外，“今天的海真蓝，我们运气不错。”

　　岑时也往外望：“我们要去海边？”

　　“晚点再去，先去别的地方。”

　　上山有条水泥铺就的小路，两旁都是高大遮荫的树木，还有片竹林，满眼绿意，路边竖着块指示牌：前方觉明寺。

　　“我们去寺庙？”岑时问。

　　“对。”

　　“去寺庙干什么？”

　　“祈愿。”纪由晨说完又补了句：“给你外婆，还有我妈。”

　　风吹掉几片树叶，落到岑时脚边。

　　岑时在心里数两人前行的脚步，没做声。

　　1、2、3、……20。

　　数到20的时候，纪由晨又说：“我妈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我外婆在这里出家，她每年都会给我妈妈诵经祈愿。”

　　“你也每年都会来吗？”岑时问，他想起上次在马路边碰到纪由晨 。

　　“嗯，外婆让我每年来给她供一盏灯。”纪由晨看向不远处寺庙的塔楼，说：“虽然我也不太相信这些，但我还是会来。”

　　“因为你很想她。”岑时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吧…”纪由晨笑笑。

　　来到寺庙，纪由晨找到一位寺庙的师父，岑时在这位师父的引导下，给他外婆供了一盏灯，还找师父为她诵了经。

　　期间遇到纪由晨外婆，他外婆双手合十，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两人，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对纪由晨说：“来了，这是你朋友吗？”

　　纪由晨看一眼岑时，说：“嗯，来给他家人祈愿。”

　　接着纪由晨外婆对岑时说：“有心了，你还记着她，就是善缘，人要向前走。”

　　岑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便点了点头。

　　就像纪由晨说的那样，岑时其实也不太信这些。只是信与不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他想他和纪由晨大概是同样的心情。

　　他越过眼前的山林，看向远处那片蓝色，问纪由晨：“那是不是我们刚刚看到的海？”

　　“应该是，从这里看好像更蓝了。”

　　“可能远处看到的东西没那么杂。”

　　“但我还是喜欢近距离看，走吧。”纪由晨推着岑时往下走。

　　越往下走，视线中海的面积越大，等到了海边，整个海看起来没了边际。

　　冬天的海边，太阳打在身上，不会灼人，反而有种温暖。

　　纪由晨到远处的便利店买水，岑时坐在一棵树下，从包里拿出画本和笔，画到一半，脖子突然被人袭击。

　　“又来？”岑时摸了摸他脖子，上面还留有冰冷的水迹。

　　“这叫礼善往来。”纪由晨把水给岑时，“而且很好玩啊。”

　　好玩？

　　“同样的把戏玩这么多次，你不会觉得无聊吗？”岑时不理解。

　　“不会啊，就像我喜欢喝宝矿力，你喜欢喝柠檬茶，不也不会觉得厌烦吗？”

　　岑时看着手里的柠檬茶，说：“这只是因为习惯，如果让我喝别的，我也可以的。”

　　纪由晨正仰头喝水，动作一顿：“是吗？我还是比较喜欢宝矿力。”

　　很快，纪由晨转移了话题，他凑到岑时旁边：“你在画什么，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画画很厉害？”

　　“还好，以前比较厉害，后来手受伤了画得比较慢，也没那么好了。”岑时毫不在意，继续完成那幅画。

　　纪由晨注视着岑时来回移动的手，说：“不会感到失落吗？”

　　岑时笔尖停在某处，沉默了会，说：“也有过，后来就接受了。”

　　纪由晨望向远处的海面，没说话。

　　岑时刚放下笔和画，一阵海风卷来，把那张画也卷到了远处。岑时下意识站起身去捡，眼看它越飘越远，还是放弃了。

　　旁边的纪由晨突然朝那张纸跑去，但没来得及，已经掉进海里，被越推越远。

　　岑时看着不远处的纪由晨，宽大的白色毛衣被海风吹得翻飞，头发也四处乱跑，金黄的阳光铺在他身上，照得他发亮。

　　一波浪潮推来，纪由晨裤腿被打湿了。

　　纪由晨挥动双手，朝岑时大喊：“岑时，快过来。”

　　岑时不知道对方打得什么主意，但还是走过去了。

　　“你裤脚湿了。”

　　纪由晨一脸无所谓，接着弯下身，双手边伸进水里边说：“没事。”

　　哗啦。

　　岑时毫无防备被泼了一身水。

　　他愣在原地，大脑思考了一秒，接着也开始反击。

　　最后到家时，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溅了不少水，衣服裤子湿了一大半。

　　岑时刚洗完澡换好衣服，看着纪由晨顶着头半湿的头发在阳台洗衣服。

　　“你头发不吹干，小心感冒。”

　　“怎么？怕我到时候又要麻烦你？”纪由晨笑着说。

　　“下次不要那么幼稚了。”岑时想起下午两人在海边互泼的场景，觉得自己被纪由晨带偏了。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捡画，我裤腿湿了你要承担一半责任。”纪由晨倒完洗衣液，又说：“你现在怎么样？”

　　岑时原本想说什么怎么样，后来明白过来纪由晨指是什么，便说：“谢谢你。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这么客气。”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们不是朋友吗？”纪由晨认真地问他。

　　朋友？岑时愣了会，把手上的外套拿到洗衣机旁，说：“嗯，麻烦你帮朋友洗一下这件衣服。”

　　纪由晨满脸不可思议，说：“你这是占便宜。”

　　“不是，这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岑时神情认真，说完就进了卧室。

　　纪由晨愣在原地，看看岑时卧室的门，又看看那件外套，最后把它塞进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