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新徳

20、 他守了一整夜，只求她一句“我来接你” 大婚前一

　　从祠堂回来那夜，宴荔葭便睡不着了。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那幅画像里女子哀愁的眉眼，一会儿想着谢珩说到“你死了”时眼角那道水光。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怕。好像知道那人已经在门外等了太久太久，知道她只要推开门走出去，他就在那里。
　　窗外月色溶溶，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望着枕边那枚并蒂莲玉佩发呆。玉佩被他擦得极干净，系了红绳，搁在她枕侧，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春杏推门进来添茶，见她还没睡，压低了声音：“姑娘怎么还不歇？明日就是大婚了，您得养足精神。”
　　宴荔葭将玉佩握在手里，掌心一片温润，像是被人捂热过的：“春杏，你说……他此刻睡了吗？”
　　春杏正要答话，外间忽然传来青竹压低的声音：“春杏姐姐！公子让我来传句话——”
　　春杏放下茶壶，掀帘出去。宴荔葭听见外头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公子说，让姑娘放心睡，他就在院外守着。等姑娘屋里的灯熄了，他再走。”
　　宴荔葭心头一跳，赤着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月色下，蘅芜院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果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谢珩没穿外袍，只着了件单薄的中衣，肩头披着月光，仰头望着她窗口的方向。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朝她这边微微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手势很轻，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宴荔葭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将窗缝合上，却转身披了件外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院门。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上，绕过老槐树的阴影，走到他面前站定。
　　谢珩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
　　“睡不着。”宴荔葭仰头看着他，月色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你站在这里，我更睡不着。”
　　谢珩的耳尖在月光下浮起一层薄红，声音低下去：“……那我走远些。”
　　“不许走。”宴荔葭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陪我站一会儿。”
　　谢珩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指尖白生生的，在月色下泛着玉一样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将她冰凉的手指拢进去。
　　“好。”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站一会儿。”
　　两人并肩站在那株老槐树下，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枝叶，筛下细碎的月光，落了一身。宴荔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相扣的指节一路传上来，暖融融的，将她心底那点微末的慌张也一并熨平了。她偏头看了看他——谢珩正望着远处谢府飞檐上那轮明月，侧脸的轮廓在月色里柔和了许多，眼下的青影却还留着，是她昨夜没睡好，他大约也没能合眼。
　　“谢珩，”她轻声开口，“你明日……怕不怕？”
　　谢珩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怕什么？”
　　“怕……”宴荔葭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怕又跟上辈子一样。”
　　谢珩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宴荔葭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低声道：“怕。怕你反悔，怕明日忽然下雨，怕花轿半路出岔子，怕……”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怕我睁开眼，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宴荔葭仰起头看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疼不疼？”
　　谢珩被她掐得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疼。”
　　“疼就不是梦。”宴荔葭收回手，耳根微红，声音却稳稳的，“我在这儿呢。明日就算下刀子，我也上你的花轿。”
　　谢珩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在月色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忽然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她躬身一揖。
　　“那谢某便提前谢过谢夫人了。”
　　宴荔葭被他这一声“谢夫人”叫得脸颊烧红，抬手作势要打他，却被他笑着躲开了。两个人你追我跑地在老槐树下绕了半圈，最后谢珩站定，回身将差点撞上来的她稳稳接住，双手扶在她腰侧。
　　“回去吧，”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明日我来接你。”
　　宴荔葭望着他眼底那片亮晶晶的光，忽然觉得心底最后那一点忐忑也散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珩还站在原地，月光落了他满肩，像一层薄薄的银纱。他见她回头，又摆了摆手，那手势轻快极了，像是藏不住的欢喜。
　　宴荔葭推门进去，合上门的那一瞬，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春杏端着热水等在廊下，见她满面春光地进来，便什么也没多问，只笑着伺候她洗漱躺下。宴荔葭躺回榻上，将那枚并蒂莲玉佩攥在手心，闭眼时唇边还带着笑。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还没大亮，蘅芜院便热闹了起来。
　　喜娘、梳头嬷嬷、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将宴荔葭按在妆台前，梳头、上妆、换嫁衣。那件大红嫁衣是谢珩亲手选的料子，请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了整整一个月，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如雨，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宴荔葭被春杏搀着站起身，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如画，唇上点了一抹胭脂，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模样。
　　春杏在一旁红了眼眶：“姑娘真好看。”
　　宴荔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便传来一阵鼓乐声。青竹的声音隔着几道门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少爷的花轿到门口了！”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丫鬟们簇拥着宴荔葭往外走。她盖着大红盖头，视线被遮去大半，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红绸从蘅芜院一路铺到正门。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可脚步却稳稳的，每走一步，盖头上的流苏便轻轻晃一下。
　　走到正门口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指尖带着微微的薄茧。宴荔葭认得这只手——它替她上过药，替她剥过花生，替她在婚书上填过日期。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去，被他紧紧握住。
　　“我来接你了。”谢珩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轻而稳，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练了一辈子。
　　宴荔葭轻轻弯起嘴角，隔着盖头应了一声：“嗯。”
　　鼓乐声骤然响亮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宴荔葭被谢珩牵着跨过火盆，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瞬，她透过盖头底下那一线缝隙，看见他站在轿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眼底倒映着满府的喜色和日光。
　　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她隔着盖头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
　　花轿晃悠悠地抬起来，吹吹打打地往前行去。宴荔葭坐在轿中，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心口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饱满填得严丝合缝。她低头，摸到腰间那枚并蒂莲玉佩，轻轻将它握在手里。
　　窗外的日光从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大红嫁衣上，像是有人替她把上辈子没来得及见的阳光，统统补进了这一刻。
　　花轿往谢府正门去的路上，城南那片桃林的花恰好开到了最盛。
　　满树绯红被风吹落，洋洋洒洒地越过城墙，飘进了红盖头看不见的天空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洞房花烛夜，谢珩挑开盖头，看见宴荔葭妆面下微红的眼尾。他俯身替她卸了沉重的凤冠，笑着说：“上辈子欠你的红烛，今夜补上。”窗外月上中天，满室红烛高烧，他终于等到了那句名正言顺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