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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戒尺机关枪问世 高家的老管 ...

  •   高家的老管家姓周,沈宴来这个世界第三天总共见了他两面。第一面是刚来那天管事老周带他熟悉院子,第二面是今早在前厅门口远远瞥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灰色身影端着一摞茶碗匆匆走过。老周六十出头的年纪,瘦得像一根立起来的竹竿,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格外亮,看东西的时候瞳孔里总带着一种精光四射的热忱,不像个管家,倒像个整天憋着要搞大事情的发明家。

      沈宴听说老周年轻时做过机械厂的技工,后来跟了高老太爷几十年,把一肚子机械才华全用在了高家大宅的日常维护上。高辰光那只麻将怀表据说就是老周帮忙改的,只是高辰光一直对外宣称是自己的手艺。

      这天下午沈宴正蹲在东屋廊下逗那只花狸猫——偏院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西厢来了,正蜷在竹椅底下舔爪子——就听见西厢院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先是咯吱咯吱的齿轮转动声,然后是绷簧弹开的啪嗒一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笃笃笃笃笃的密集敲击,像有人拿一把豆子往木板上砸。

      花狸猫的耳朵竖了一下,扭身就钻进了花墙底下凌霄花丛里不见了。

      沈宴站起来探头往外看。声响是从西厢院隔壁那个小跨院传过来的,那里平日没什么人走动,只有老周住的小偏房和一间堆杂物的库房。他犹豫了两秒,想起早上那张纸条上“晚上窗台见”的邀约,这会儿才下午,高北辰还在梨园排戏不会回来,去看看老周在搞什么应该不打紧。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小跨院的时候,正看见老周蹲在库房门口的地上,面前摆着一件黑乎乎的木头装置,约莫两尺来长,一头宽一头窄,看着像一把放大了的弹弓架子,但架子的横梁上并排嵌着十几根细铁管,管口朝外,铁管后面连着一套缠绕弹簧和齿轮的机关。老周正把一根细长的竹片塞进铁管里,塞到第三根的时候手一滑,绷簧弹开,竹片嗖地飞出去打在对面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

      沈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周伯,您这是……”

      老周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看见沈宴的时候亮了三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那个木头装置端起来托在掌心给沈宴看:“三少爷您来了正好!您给参谋参谋,这东西我叫它‘戒尺连发装置’——你看这铁管一排十二根,竹片裁成半寸宽两寸长,上好了弦之后一按这个扳手——”

      他拇指按了一下装置侧面一颗突出的木钮,只听绷簧接连弹了三下,三根竹片从铁管里嗖嗖嗖飞出去,打在对面院墙上笃笃笃三声,竹片弹开散了一地。

      “一次能连发十二根,”老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笑容,“换了钢针还能钉得更深。专为驱赶夜间翻墙的不速之客设计。”

      沈宴:“翻墙的……不速之客?”

      老周压低声音:“三少爷您不知道,咱们高家这些年遭了多少翻墙的。前年绸缎庄赵老板的儿子翻墙来找二小姐念诗,被我用扫帚打出去了。去年林家米铺那个伙计翻墙来偷看三姨太晾衣裳,被我放狗撵了半条街。前几天守夜的小林子又跟我说看见有人影在西墙根底下晃,我一想啊,这光靠扫帚和狗不行,得升级装备。”

      他把那个“戒尺连发装置”调了个角度,对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瞄了瞄,嘴里念念有词:“射程三步到五步,打人身上就是疼一下,打不出伤来。等会儿我再调调弹簧的张力,争取让竹片在飞行过程中保持平行——”

      “周伯!”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跨院门口传过来。

      沈宴和老周同时扭头,看见小丫鬟红着脸站在月亮门下,手里举着一件衣裳。那是一件银白色的长衫,质料薄软,袖口宽大,领口绣着暗纹云水纹的滚边——沈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高北辰常穿的那件戏服外的罩衫,底下排戏的时候套在素衣外面当外褂用。

      “周伯您让我拿北辰少爷的旧衣裳来给您当靶子试机关,”小丫鬟举着那件银白罩衫抖了抖,“我拿来了,您可小心着点儿别打坏了,北辰少爷这件衣裳料子贵着呢。”

      老周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用竹片,软竹片,打上去连印子都没有。”

      他接过那件银白罩衫走到对面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几枚大头针把衣裳钉在墙面上,银白色的衣料铺展开来,袖口垂下来拖到墙根,在午后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老周退回到几米开外,端起他的戒尺连发装置,眯起一只眼瞄准了那件衣裳的胸口位置。

      沈宴站在旁边的屋檐下看着,嘴里说了句:“周伯,您这玩意儿射程稳定吗?”

      “稳得很!”老周大拇指按上木钮,“我调了三天了,每根管子的弹簧张——”

      他话音没落,拇指已经按下去了。

      绷簧弹开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不知道是老周在机关上做了调整还是这一批竹片削得太薄了,十二根竹片连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笃笃笃笃笃的声音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急响,像有人往墙面上泼了一碗碎竹签。

      沈宴的视线追着那一片竹片飞出去的方向看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竹片钉在墙面上,但没钉在那件银白罩衫的胸口位置。

      十二根竹片至少有一半落在了罩衫上,但不是整齐排列的——有两根钉在左袖口上,三根钉在右袖口上,两根钉在下摆边缘,最后一根斜着飞过去直接贯穿了领口的云水纹滚边,把底下的布料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整件银白罩衫被竹片钉在墙面上,袖口破了三四个洞,下摆裂了一道缝,领口那个云水纹被从中间劈开,像一条银白色的河被从当中截断了。

      沈宴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一声倒抽凉气的嘶响。

      老周端着装置愣在原地,下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把那些竹片从布料上拔下来,每拔一根那件衣裳就往下坠一截,等他拔完十二根,整件银白罩衫像一块被虫蛀过的丝绸窗帘一样挂在那里,袖口三个洞清清楚楚地透着墙砖的灰色。

      小丫鬟在月亮门下面发出了半声短促的尖叫,后半截被她自己捂进了嘴里。

      跨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高北辰站在那里,刚下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戏里那件素白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夹袍,头发没拆还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汗洇湿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的目光从那件被打成筛子的银白罩衫上慢慢移过去,依次扫过钉在墙面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破洞,袖口三个,下摆两个,领口那个裂开的口子最扎眼,银白色的布丝从缝里支棱出来,像一张被扯破的嘴。

      跨院里的空气凝固了将近三秒钟。

      老周的手还举着那个戒尺装置,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话要解释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小丫鬟已经贴着墙根溜走了,留下沈宴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正面承受着高北辰那道沉默的目光。

      少年捏起那件罩衫的一角提起来看了看袖口的破洞。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眉眼平平地铺着,嘴角抿着,跟平时喝粥和看人的时候差不多,但沈宴觉得空气里的温度分明降了几度。系统面板在右上角悄悄地亮了,虽然没有弹出具体的数值更新,但那个黑化值的图标在微微闪动,像一盏随时会爆亮的红灯。

      沈宴的腿比脑子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挡在了高北辰和那件被钉在墙上的罩衫之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他甚至不会缝衣服,从小到大连扣子掉了都是拿透明胶带粘回去的——但他就是走出来了,后背冲着那件破了的衣裳,正面冲着高北辰,把对方的目光接到了自己身上。

      “我可以帮你缝!”他说。

      高北辰抬起的眼皮停在了半空。他的视线从沈宴的脸缓缓落下去,落在那双正在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手上,又抬回来对上沈宴的眼睛。

      沈宴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底气比第一句足了些:“我能缝。我以前……以前缝过东西,挺拿手的。”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弹出一条更新:【反派高北辰黑化值:-5。当前黑化值:64%。】【反派高北辰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23。】

      黑化值从69掉到了64,好感度从15爬到了23。沈宴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发现自己在高北辰面前好像越来越能扛住那道目光的压力了,至少这次他呼吸没有发紧,手心虽然有点潮但没抖。

      高北辰把那件罩衫从墙上取下来,拎在手里抖了抖上面的灰和碎竹屑。他低头看了看领口那道口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宴,嘴角那一缕似有似无的弧度浮了出来。

      “小叔,”他的声音带着刚唱完戏回来那种微哑的倦意,听着比白天软了几分,“还会女红?”

      沈宴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女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在念一句戏词,明明是问句却听着像在品什么东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不能露怯,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嘴上应道:“会一点点。你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洞补上。”

      高北辰把罩衫递了过来。沈宴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指腹上薄茧的粗粝触感跟他自己苍白软绵的指肚贴了个严严实实。那个接触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高北辰就把手缩回去了,转而拎起老周放在地上的那个戒尺装置翻来覆去看了看。

      “周伯,”他头也没抬地跟老周说话,“这东西能调成单发吗?”

      老周从凝固状态里活过来了,连声应道:“能能能,单发连发都能调,我还能给它加个瞄准镜——少爷您看这个扳手往左拨就是单发——”

      “给我留一个。”高北辰把装置搁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夜里用得上。”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灰褐色的夹袍下摆在跨院门口一闪,人消失在月亮门外面。沈宴抱着那件破了的银白罩衫站在原地,听见高北辰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停了一下,又折返回来半步。

      少年的半张脸从月亮门后面露出来,冲沈宴微微抬了抬下巴:“小叔,缝好了不用送过来。晚上窗台上放着我自取。”

      脚步声这回真的远了。

      沈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银白色的罩衫,袖口的洞不大不小,边缘的银线被竹片扯散了几缕,在光底下像一根根断了的蛛丝。他把衣裳叠好了抱回东屋,找出针线篮——东屋的抽屉里还真有一盒,大概是原来的沈宴留下来的,里面几根针大小不齐地插在绒布上,缠着几轴黑白灰的线团。

      他对着袖口的洞发了一会儿呆。下午的光线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手里的银白布料照得晃眼。针脚要从哪里下、线要留多长、打结怎么打才牢固,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翻腾。

      但他最后还是拿起了针,穿了一根灰白色的线,对着袖口那个洞笨手笨脚地下了第一针。线从布料的背面穿过去的时候拉出了细细的一声噗,像什么东西轻轻地破了。

      花墙那边二楼窗台上响起一声极轻的合页响动,然后一切重新沉入下午的宁静里。沈宴低着头把第二针穿过去,指尖被针尖戳了一下冒出一粒血珠,他含进嘴里抿了抿,低头继续缝。那只花狸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穿针引线,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橘红色的凌霄花瓣落在它头顶上也没甩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戒尺机关枪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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