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叔总在偷看我》天天干活

8、高家晨间修罗场 那只画了壁

　　那只画了壁虎的纸鹤沈宴没舍得拆，压在了枕头底下跟前面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方胜纸条、宣纸纸鹤、新来的墨线壁虎——三样东西叠成一摞，摸着薄薄的，却让沈宴觉得枕头底下鼓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他按照高北辰昨晚说的没去问安，老老实实呆在东屋把高辰月昨天扔给他的那件灰绸长衫叠好了准备还回去。叠到一半小丫鬟又来敲门了，这回脸色比上次还急：“三少爷您快着点儿！今日老太爷请了客来，全宅子的人都得去前厅坐席，您再不去大少爷又该念了！”

　　沈宴放下衣裳推门出来，跟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今天的高家老宅比前两天更热闹，空气里飘着烧鹅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几个穿短打的男仆端着一盘盘菜碟来回穿梭。正厅外面的廊下多了几张圆桌，看样子是今日客人不少。

　　老太爷高敬堂坐在正厅上首，穿了一件赭红色的团花袍子，难得地面露红光。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矮胖身材，留着一小撮八字胡，正跟老太爷说着什么生意上的事，两人之间搁着一碟剥好的糖炒栗子。

　　高辰光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今天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绸衫，手里没拿怀表——沈宴刚注意到这一点，就听见大堂哥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件搁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弹开盖子。

　　那是一只镀金壳子的怀表，表盖翻开之后里面没有表盘和指针，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微缩的象牙麻将牌。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地嵌在表壳里的凹槽中，红中白板一条龙清清楚楚。高辰光从表壳侧面抽出一根细如牙签的象牙棍，往桌上一放：“爹，今儿客人多，饭前咱们摸两圈热热身？”

　　老太爷的眉头抽了一下。八字胡中年男人倒是凑过来看了两眼，赞道：“高公子这物件绝了！行走江湖随身带一桌麻将，在哪都是庄家。”

　　“陈老板识货！”高辰光喜笑颜开，啪嗒一声把表盖又合上，转头往沈宴这边看了一眼，“老三来来来，坐我旁边，给你看看什么叫高科技。”

　　沈宴被大堂哥的热情拽到了桌边，刚坐下就听见一串清脆的法语从对面扔过来，带着浓重的巴黎口音和一种近乎朗诵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在正厅上空盘旋。

　　高辰月摊着那本法文书，面前搁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牛奶，正字正腔圆地念着一段诗。她念了大概七八行，停下来把书扣在桌面上，环顾四周做了个简短的翻译：“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选段，讲的是城市里的腐烂与堕落。翻译一下刚才那段的意思是——‘每个清晨我们走向腐烂，黄昏时被污水淹没’。”

　　一桌子人陷入了沉默。

　　高辰光夹到一半的糖炒栗子悬在半空：“二妹，早饭前念这个，你让老三怎么吃得下饭？”

　　“我念给你们听是提升你们的审美格调，”高辰月面不改色地把书翻开又合上，“你以为《恶之花》是什么人都能听的？我当年在巴黎上这堂课的时候教授说了——”

　　“二姐，”沈宴接过话头，“你也去巴黎留过学？”

　　“那当然。”高辰月把书举起来冲他晃了晃封皮，上面印着一行烫金法文，“我在索邦待了两年，读的是文学，回来之后觉得这地方没人听得懂波德莱尔，就改在家里念。”

　　高辰光插嘴道：“念了三年了，我听懂了一个词——‘腐烂’。二妹你换本书行不行？《茶花女》也行啊。”

　　“《茶花女》格局小了。”高辰月把书扣回桌上，端起牛奶抿了一口，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你们都不懂我的模样。

　　正厅里正弥漫着高辰月带来的文学气息时，三姨太柳氏端着茶碗从侧门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旗袍，头发梳成时兴的手推波浪卷，耳垂上挂着两粒水滴形状的珍珠坠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宴，嘴角的笑纹立刻漾开，步态比刚才轻快了几分，扭着腰走过来在沈宴另一侧坐下。

　　“三少爷，”柳氏放下茶碗，从身后摸出一本巴掌大的东西——精装硬壳，封面烫金花朵，看着像一本相册，“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本相册已经被啪地翻开杵到了他眼前。册页上贴着一排排小照片，黑白、一寸、边角裁成花边，每一张下面都标注了姓名年龄和家世。第一张是个圆脸的姑娘，底下写“陈公馆二小姐，年十八，擅弹钢琴”。第二张是个长辫子的纤瘦少女，底下写“周记绸缎庄三姑娘，年十七，读过三年女校”。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年轻姑娘的相片，一个挨一个排了满满两页。

　　“这些都是我托人精心挑选的，”柳氏的手指在一张张相片上弹过去，像在敲一架微型钢琴，“良家女子，家世清白，模样体面。三少爷你今年二十了吧？你爹走得早，你的婚事高家不能不管。我跟你大伯商议过了，这些你都看看，看中哪个咱们就上门提亲去。”

　　沈宴被那一片黑白相片晃得眼花：“三、三姨太，我不——”

　　“别急着不。”柳氏把他打断，翻到第二页继续展示，“你看这个，周家三姑娘，模样秀气，家底殷实，而且她爹说了嫁妆给两间铺面。三少爷你三房这边产业薄，娶了这样的媳妇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高辰光在桌对面嘿嘿一笑：“三姨太你这就不对了，你看老三那个脸红的，明显是还没开窍。你拿一堆姑娘塞过去他哪辨得出好坏？你得先教他谈恋爱——”

　　“你闭嘴，”柳氏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你二十九了还没娶上媳妇，还敢教老三谈恋爱？”

　　高辰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沈宴坐在两股力量之间进退不得，柳氏从左边递过来一张李小姐的相片，高辰月从右边递过来一句法语朗诵的翻译版，高辰光从前边推过来一把怀表问他要不要摸两圈，三个人三种方向把他夹在中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被分成三瓣了。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小腿上被人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是靴子的鞋尖隔着裤料点在了他小腿内侧，力度不大，像谁漫不经心地在桌布下面抬了抬脚。沈宴的脊柱猛地挺直了一瞬，整个人从被围剿的混沌状态里拔出来，目光下意识往桌子的另一侧扫过去。

　　高北辰坐在他正对面。

　　今天高北辰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烟灰色的缎面背心，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半碟酱黄瓜，筷子搁在碗沿上，左手平放在桌面下看不见的地方。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静、疏淡、对周围所有人的闹腾一概报以漠然。

　　但沈宴知道那个鞋尖是谁的。

　　高北辰正在低头喝粥，白瓷调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垂着，目光落在粥碗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宴看过来那一眼。

　　但他的脚尖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碰，是轻轻蹭了蹭沈宴的小腿侧面，像在提醒什么。

　　沈宴把目光收回来，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柳氏递过来的相册合上了。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听见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三姨太，这些小姐都挺好的，但我最近身子还虚，大夫说了忌劳心费神。等养好了再看，成不成？”

　　柳氏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宴脸色确实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只好把相册收回去叹了口气：“也行。那你好好养着，我让她们把相片留着，你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来取。”

　　沈宴点了点头，假装低头喝粥。余光里高北辰那只握着调羹的手姿态没变，但他感觉桌布下面那个鞋尖收回去了，安安分分地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系统面板的右上角悄无声息地刷新了一下。沈宴瞥了一眼：【反派高北辰关注度:62。黑化值:69%。】关注度又涨了四点。他现在已经学会不再为这个数字一惊一乍了，只是默默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让那股滚烫的米汤把脸上残余的热度熨平。

　　早饭在一派兵荒马乱中继续进行。高辰光到底还是把那副麻将怀表掏出来展示了一圈，给那位陈老板表演了如何用象牙棍拨动指甲盖大的牌面凑出一副清一色。高辰月又念了一首诗，这次换成了魏尔伦的，翻译过来是“秋日的小提琴拉出长长的呜咽”，老太爷听完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这话听着像谁家猫叫春”，把高辰月气得把书拍在桌上起身走了。柳氏还不死心，趁着沈宴低头喝粥的间隙又塞了一张相片进他口袋里，沈宴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绸缎庄的三姑娘，眉眼弯弯地对着镜头笑。

　　他把相片折了两折塞进夹衫内侧口袋，跟方胜纸条和纸鹤放在一起。那只画了壁虎的纸鹤在最上面，翅膀上的墨线歪歪扭扭的，尾巴画得特别长，几乎拖到了纸鹤的肚子底下，一看就是画的人故意延长了那根尾巴，好确保沈宴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高北辰已经喝完粥站起来向老太爷告退了。经过沈宴身边的时候步伐没停，只是从那件烟灰色背心的侧兜里滑出一个小东西落在沈宴的桌面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小方块，比纸鹤小得多，四角收得齐整，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一声。

　　沈宴趁柳氏转头跟高辰光说话的功夫把那个小方块捏进手心，攥着出了正厅回到东屋才展开来。宣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收笔利落的笔锋：“壁虎看过了，下次看别的。晚上窗台见。”

　　沈宴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小方块展开之后纸的背面还有两个字，比正面的字小一号，像是落笔之后又想了想补上去的，一笔一画比正文端正许多：“随便。”

　　晚上窗台见。随便。

　　他把纸条跟其他东西叠在一起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挨着那摞薄薄的纸片，闭上眼想了半天晚上要去窗台上看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想——反正那个人说了“随便”。

　　花墙上的凌霄花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有一朵开败了的橘红色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他的枕头边上，沈宴把它拈起来搁在窗台上，对着日光看了两眼，花瓣薄薄的近乎透明，叶脉像一层极细的网。

　　他对着那片花瓣笑了笑，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翘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