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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握手 沈宴缝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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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缝到子时才勉强把那三个袖口的洞补完。
针脚歪歪扭扭地爬在银白色的布料上,像一排刚从泥里拱出来的蚯蚓,左一条右一条凑不成队形。他缝到第三个洞的时候眼睛已经花了,屋子里那盏煤油灯的油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忽高忽低,把银白布料照成一段一段晃动的光斑。
他原本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三个洞各缝三针就行,缝到后面发现针脚太松,线在布料外面耷拉着像根没拉紧的绳子,又拆了重来。拆的时候把布料边缘扯得更散了,银白色的丝线被他拔出来好几根缠在手指上解不开,最后用牙咬断才算完事。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个线头收好打了个死结,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花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凝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影,凌霄花被露水压得垂下来贴着墙根,空气里带着凌晨特有的那股凉意,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窗缝里渗进来。
沈宴把针放回绒布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那件银白罩衫提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袖口那些洞是不见了,但针脚太密了,密到把布料都揪出了几道细褶,原来光滑服帖的银白料子在修补的地方鼓起一块一块的包,看着像被虫子蛀过又拿泥巴糊上了。
他盯着自己熬了大半夜的成果沉默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管了——缝上就行,好歹没漏风。他把衣裳叠好搁在桌面,准备爬上床去睡。可眼皮太重了,重到刚在床边坐了半分钟就再也撑不开了,他迷迷糊糊地歪在桌面上,手肘垫着那件叠好的银白衣裳,下巴磕在手背上,就这么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原来的出租屋里追更《烟雨梨园》,手机屏幕上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他看见自己发了最后一条“退钱”,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高北辰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戏服冲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跟白天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比白天更柔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手机屏幕的冷光底下亮晶晶的,像雨后的石子。
然后有人把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
沈宴猛地从桌面上弹起来,下巴磕在桌面边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
高北辰。
东屋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排金色的格子。高北辰就坐在那些光格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面没披外套,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比夜晚清瘦了几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在侧光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他手里握着那件叠好的银白罩衫,布料已经从桌面上被拿走了。
沈宴的下巴还搁在桌沿上,眼睛因为刚醒还半眯着。他迷迷糊糊地看着高北辰把罩衫抖开,袖口处那三个被针脚补过的地方露了出来。少年垂下眼皮,伸出右手食指,沿着最上面那个补丁的针脚慢慢摩挲了一圈。
沈宴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高北辰的指尖从第一道针脚滑到第二道,动作很轻,力度像怕把布料按破似的。他的指腹贴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线走过去,走到线尾打了个结的地方停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个结扣的大小,然后收回手。他把罩衫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针脚——更乱了,线头没收好,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尾巴在布料外面翘着。
高北辰把罩衫重新折好,搭在膝盖上,然后抬头看着沈宴。
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沈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今天早上的高北辰跟之前几天都不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淡也不是漠然,倒像是某种东西在涌上来之前被他按住了,嘴角和眉梢都拉得平平的,整张脸像一片还没起风的水面。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小叔,你缝的……是什么?”
沈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自己补的那第三个洞上。他昨天缝第三个洞的时候实在太困了,手比脑子动得快,针脚绕来绕去不知不觉间走出了一个形状——两团圆鼓鼓的线团挨在一起,尾巴各拖了一截线头朝外甩着,整体看起来像一只身体肥硕尾巴拖地的……
鸭子。
沈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是鸳鸯!”
高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是鸳鸯!”沈宴急了,伸手把罩衫从高北辰膝盖上抽过来,指着那两团线团解释,“这是两只鸟挨在一起,头靠头,这就是鸳鸯的经典姿势——我虽然针脚乱了点但形状还是能认出来的!”
高北辰的目光从那两只“挨在一起的鸟”上缓缓移开,落在沈宴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那张风平浪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的那个弧度浮起来了,但这次浮得比任何一次都缓,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顶,把表层的水撑开了一小圈涟漪。
“鸳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最后的音含在舌尖上又抿了一下,“小叔给我缝了鸳鸯。”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罩衫从沈宴手里轻轻抽了回去,没再看那两团“挨在一起的鸟”了。他把整件衣裳整整齐齐地对折,折了三次,折成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块,然后贴着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放了进去——长衫内侧有一个暗袋,他掀开衣襟把那块小方块塞进暗袋里,还用手心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把衣襟合上。
沈宴看着他把那件缝了“鸭子”的衣裳贴在胸口的位置收好,喉咙里本来还想辩解的话全噎回去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根发烫,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耳朵尖往脸颊上漫。
“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收起来干什么?那是戏服外罩,台上要穿的。”
高北辰把衣襟整理好,抬头看他。胸口那个暗袋的位置微微鼓起一小块,不明显,但沈宴知道那件银白色的、袖口补了三个蚯蚓针脚的、缝了两只“鸳鸯”的衣裳就贴在他的心跳上面。
“台上穿的不急,”高北辰说,“这一件先留着。”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弹出来的时候沈宴差点没敢看。他做了个深呼吸才把目光移过去,瞄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反派高北辰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43。】
【当前关系进度:生死之交(单方面)。备注:单方面指宿主尚未有同等程度的回应反馈。】
沈宴盯着那个“生死之交”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那个“单方面”,又看了一下暴涨了20点的好感度。这个数字从第一天他穿过来到现在一共涨了28点,光这一晚上就占了将近四分之三。他什么都没干,就缝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洞,还缝出了两只鸭子。
“什么生死之交。”他听见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
高北辰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东倒西歪的针线篮,又看了一眼沈宴因为整夜没睡而泛红的眼眶和下巴上被桌面磕出的浅印子。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桌面上,纸包外面用细麻绳扎着,隔着纸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味。
“红枣糕,厨下今早蒸的。趁热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干脆,月白色——不对,今天他穿的是藏青色——长衫的下摆在东屋的门槛上一掠而过,消失在廊外的晨光里。廊下花墙的影子被日光拉成一道长长的斜线,凌霄花的花瓣在风里抖了几下,有几片落在他踩过的青砖地上。
沈宴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小纸包,伸手解开麻绳拆开纸。里面躺着三块枣红色的糕饼,切成菱形,表面撒了一层白芝麻,摸上去还是温热的。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红枣的甜混着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了半块的时候他发现纸包的底部垫着一张小纸条,跟之前那些一样是宣纸叠的,只是这回叠得更随便,四角没对齐就塞了进去。他展开来,上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鸭子的事以后再说”,第二行用的是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睡不着的时候窗台敲两下,我在。”
沈宴把纸条折好,跟枕头底下那一摞放在一起。现在那一摞已经有五样东西了,厚厚一沓,压在枕头底下睡上去能感觉到一小块凸起来的硬棱。
他坐回桌边把那块红枣糕吃完,又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窗外花墙上的凌霄花在晨光里开得正盛,有几朵被昨夜的露水浸透了垂下来,花瓣边缘挂着细细的水珠,日光一照就闪一下。
沈宴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那朵垂下来的凌霄花,看着水珠慢慢蒸发变小最后消失不见。隔壁二楼窗台安安静静的,绿台灯没亮,窗子关着。但沈宴知道那件缝了“鸳鸯”的银白罩衫就贴在某人的左胸口,压着一颗十七岁的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地起伏。
他对着空荡荡的窗台小声说了句:“那真的是鸳鸯。”
当然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