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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壁虎漫步的夜晚 梨园的宵夜 ...

  •   梨园的宵夜吃到将近十点才散。

      春华班的人围着两张圆桌坐了满满当当,胡琴师傅喝了两盅黄酒拉着沈宴的手说“你小叔看着面善,下回来我给你拉一段《夜深沉》”,沈宴被灌了半杯桂花酿,耳朵根烧得通红。高辰光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高辰月拿法文书扇着风看满桌醉醺醺的人,脸上挂着一种“我真不该来”的表情。唯独高北辰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冰糖雪梨,一筷子没动,整个人在月光底下显得又白又静,像从戏台上走下来的白蛇还没彻底化成人形。

      散场的时候沈宴扶着墙往外走,桂花酿的度数比他想的高,后劲上来脚底下踩棉花似的。高北辰从后面跟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沈宴以为少年又要说什么,结果对方只是把手里那碗没动的冰糖雪梨塞进了他手里。

      “吃了吧,你脸太红了,解解酒。”

      说完他就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在夜色里一闪,消失在梨园后门的方向。

      沈宴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冰糖雪梨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碗里泡着的白生生的梨块,又抬头看了看高北辰消失的方向,最后默默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糖水清甜爽口,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把那股翻涌的酒意压了几分。

      回高家的马车上他靠着窗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高辰月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扔在他膝盖上。

      进了西厢院沈宴把碗还给厨下,回东屋洗漱了躺下。桂花酿的后劲不烈但绵长,他脑子混混沌沌的,沾着枕头就迷糊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自己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台上那个描着胭脂的目光、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平淡的侧脸、以及塞进手里那碗凉透了的冰糖雪梨。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醒的。

      只记得朦朦胧胧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轻轻的一声,听着又不像风刮落了花——凌霄花落地的声音他这两天听熟了,轻飘飘的像纸片拍地,这个声响不一样,更实,带着一点落地之后弹起来的余震。

      沈宴的耳朵先醒了,眼睛还闭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花窗就在他头顶的位置,毛玻璃后面的夜色被月光染成一层淡青色,隐约能看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人影。

      他一下子彻底清醒了,酒意散得干干净净。他没翻身也没动,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去看那扇花窗。毛玻璃后面那道影子很瘦,肩线笔直,正贴着墙壁从二楼的高度往下移动——准确地说,是从隔壁小楼的二楼窗外顺着墙面翻了下来,落脚点正是天井那面花墙的墙顶。凌霄花的藤蔓在他脚下晃了两下又稳住了,那道身影蹲在墙头上,身姿压低,像一只收拢翅膀落定的夜鸟。

      沈宴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在被窝里悄悄翻了个身,让自己面朝花窗的方向。月光透过毛玻璃照进来,把他贴着枕头的那半边脸镀上一层冷白。花窗外面的那个人影动作极轻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砖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那人在花墙底下站住了,沈宴从花窗的毛玻璃里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一身黑衣,从肩膀到腰身裹得紧紧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月光把那截脖子照得发亮,干干净净的,下巴线条利落得像拿刀削出来的。

      高北辰。

      沈宴认出来了。那个轮廓他白天看了太多次,早膳桌旁、偏院书房门口、戏台中央、梳妆台前——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但这个人跟白天的高北辰不一样。白天的高北辰穿月白长衫或者浅灰长褂,衣料柔软服帖,袖口宽大能兜风,举手投足带着梨园子弟特有的温润。今夜这个人的黑衣紧贴着身体的线条,袖口收了窄窄的一圈,腰间似乎别着什么硬物,月光下泛出一点暗沉沉的金属反光。

      他在花墙底下站了片刻,不知道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一条腿踩上花墙的砖缝,上半身往前探,似乎要翻过墙头回他那边的二楼去。

      然后他停住了。

      沈宴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的。他明明趴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压到最低了,毛玻璃又厚又花,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高北辰就是停住了,踩在花墙上的那条腿收回去了,整个人转了方向,一步一步朝东屋的窗户走过来。

      那双黑色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沈宴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通鼓。他下意识想缩回被窝里装睡,但动作太慢了——或者说高北辰走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刷拉一声轻响,花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半扇,夜间微凉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夹着夜里露水和凌霄花的清苦气。

      高北辰的脸出现在花窗的窗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薄薄的银边,脸在阴影里反而看不太清楚,只隐约看见一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他的头发确实束在脑后了,有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身上那件黑衣是绒面的,吸了月光显得发灰,肩头和袖口有几片深色的渍痕,看着比周围的布料颜色沉得多。

      沈宴的鼻尖微微动了动。那股铁锈味更近了,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血。还没干透的那种,带着一点温热散出来的腥甜。

      高北辰没进来。他就踩在窗框上,一只脚蹬着东屋外墙的砖缝,另一只脚悬空晃荡着,整个人半蹲在窗台外面,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隼。他就那个姿势歪了歪头,目光从花窗的缝隙里穿过去,准确地落在沈宴脸上。

      “小叔,”他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几乎贴着夜色渗进来,“还没睡?”

      沈宴的嗓子眼又堵住了。他发现自己每次半夜被这人撞见都这个德行,脑子飞转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永远是临时拼凑的破理由。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看壁虎。”

      高北辰没动。那只脚蹬着窗框,靴底在砖面上微微蹭了蹭,发出沙的一声细响。他看着沈宴,那双眼睛在暗处的光色不是琥珀的了,比白天更深,像混了一层薄墨进去。

      “壁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但尾音微微扬起来一点,“小叔大半夜的不睡觉,趴在窗台上看壁虎?”

      “嗯。”沈宴越说越笃定,甚至伸手指了指花窗上方的屋檐角,“就那儿,趴着一只,挺大的,尾巴还在甩。”

      高北辰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屋檐角光秃秃的,只爬了半片已经干枯的落叶,风一吹轻轻抖了两下。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宴脸上。这一回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出来了,在黑夜里看不真切,但沈宴就是知道他在笑——那种跟白天在书房门口一模一样的笑,不咸不淡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小叔,”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几乎是贴着花窗的木框说的,“大半夜看壁虎——是担心我,还是想抓我现行?”

      沈宴的后背贴紧了床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楚高北辰肩头那块深色渍痕边缘还没完全凝固的反光,近到他能分辨出少年呼出的气息里混着一点药味和铁锈气,近到只要他稍微抬一抬下巴,鼻尖就能碰到对方踩在窗框上那只靴子的靴尖。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选项。

      承认担心——会不会暴露他太关注对方了?跟高北辰才认识三天,一个本家小叔大半夜不睡觉趴在窗台上等侄子回来,说出去怎么解释?

      承认想抓现行——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对方夜里会出去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太高危了,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到阎王手里。

      两个都不行。

      沈宴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认认真真地指了指屋檐角:“真的是壁虎。尾巴这么长,灰褐色的,肚皮贴着墙往上爬,我一动它就不动了,我趴着看了半天呢。”

      高北辰顺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屋檐角。这回他的目光在那片干枯的落叶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低下头,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笑。那声笑比他白天所有那些似有似无的弧度都实在,虽然还是轻的,却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那壁虎,”他说,“可真有面子。让小叔趴窗台看了这么久。”

      他从窗框上收回脚,整个人往后一撤,轻飘飘地落回天井的青砖地上。黑色绒面的衣摆垂下来盖住了靴子,他站在月光里仰头看了沈宴一眼。那个角度从下面往上仰视,把他整张脸都暴露在月光底下。沈宴这才看清楚他嘴角那抹笑到底长什么样——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弧度柔下去了一层,眉眼之间那种白天沉淀着的拒人千里的东西散开了几分,露出了底下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轮廓。

      “壁虎我看完了,”高北辰说,“小叔早点睡。明天早上我不在,不用绕路来问安。”

      他说完转身,单手撑上花墙墙头,整个人轻巧地一翻就过去了。黑衣消失在凌霄花藤的阴影里,只听见二楼窗台传来一声轻微的合页转动声,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沈宴把花窗从里面拉上,扣好插销,倒退两步坐回床沿上。月光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想起高北辰刚才踩在窗框上低头看他时肩头那片深色的渍痕。血。还没干透。那个人刚才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又是怎么发现他醒着的?

      沈宴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盖好。眼睛闭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黑衣的少年蹲在月光底下仰头看他,嘴角翘着,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我不在,不用绕路来问安”。

      他知道了。

      沈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闷哼。那个人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早上绕路是故意的,知道他把手缩回被窝里是在装睡,知道他嘴里的壁虎是个破得不能再破的借口。

      但他没有拆穿。

      沈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两秒又掀开一角透了口气。系统面板安静地挂在右上角,数字在深夜的暗光里幽幽地亮着。

      【反派高北辰关注度:58。黑化值:70%。】

      关注度又涨了六点。黑化值连降了两天,从78到了70。沈宴盯着那个70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黑化值降了当然是好事,但关注度这个数字看着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注”达到了58,还在稳步往上爬,那接下来呢?会变成多少?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了。花墙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了木板上,然后一切重新沉入深夜。凌霄花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夜,第二天沈宴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新叠的纸鹤,翅膀上画着两笔潦草的墨线,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来,那是只壁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壁虎漫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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