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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台上的白蛇 沈宴是被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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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是被高辰月从东屋薅出来的。
下午三点他刚泡了壶茶准备歇口气,二姐就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对襟褂子推门进来,不由分说把一件灰绸长衫扔在他床上:“换了,跟我走。”
“去哪儿?”
“梨园。”高辰月靠在门框上拿指甲刀修着指甲,“北辰今晚的《断桥》,老太爷发话了,全家都得去捧场。大哥推说打牌腰疼,爹骂了他一顿,大哥现在已经在马车上了。你作为他叔辈的,跑得了?”
沈宴盯着那件灰绸长衫愣了愣。去梨园看高北辰唱戏本来在他的“投其所好”计划里,但他没打算这么快就执行——毕竟上午刚被堵在门框上问了三次“找什么”,他正想冷却两天再行动。
“我……”他还没想好拒绝的理由,高辰月已经收了指甲刀走过来,一手抄起那件长衫塞进他怀里:“别磨蹭了,马车等你一个。快点,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沈宴就这么被塞上了高家那辆黑漆马车。
马车沿着法租界的梧桐道一路南行,马蹄叩着柏油路面得得响。沈宴掀开窗帘往外看,路上的景致跟他在原著里读到的差不多——法式洋楼、红砖公寓、路灯杆子上挂着小广告牌,但比书里写的具体得多也鲜活得多。路边有卖烤白薯的小贩推着车叫卖,有穿着校服的年轻男女骑着自行车并肩而过,有蹲在墙角下象棋的老头儿吵得面红耳赤。
高辰光坐在他对面,裹着一件酱色团花缎面的马褂,抱着他那只金怀表研究里面的齿轮:“老三,你头一回去梨园吧?里头规矩多,坐得端正些,别磕瓜子儿也别乱鼓掌。台上的角儿唱到一半底下呱唧呱唧响,那是砸场子。”
“辰光你少吓唬人,”高辰月翻了一页法文书,“老三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北辰那个性子,谁敢砸他的场?上回对面绸缎庄的赵掌柜在台下嗑了半盘瓜子仁儿,第二天他家店门口多了三把锁,换了两把钥匙才开开的门锁。”
沈宴:“……赵掌柜后来还去看戏吗?”
“不去了。改听评书了。”
马车在梨园门口停下来。
梨园的门脸不大,夹在两间绸缎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春华班”三个字。门是敞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的藤椅上坐着几个穿绸裹缎的老爷太太,后排的长凳上挤着看热闹的年轻人,靠墙站了一圈卖瓜子儿香烟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高家订了二楼最好的包厢,靠栏杆的那一间,正对着戏台。包厢里铺了厚绒毯子,摆着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搁了一壶茶和四碟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茯苓饼、蜜渍梅子。高辰光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摸他的怀表,高辰月把那本法文书摊在膝盖上看了两行又合上,视线投向戏台方向。
沈宴坐在最靠栏杆的位置,低头能看见戏台上的全貌。幕布还没拉开,后台隐约传来胡琴声和人在调嗓子的片段,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开始了。”高辰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背景是一面素色的薄纱,纱上画了几笔淡墨勾勒的桥栏和远山。台中央空着,一盏灯从顶上照下来,把整块台面照成一片柔润的暖黄色。
胡琴声先响起来,一把京胡拉得又亮又脆,过门流水一样淌过去,中间夹着一记清脆的板鼓声,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炸开。
然后高北辰从侧幕走了出来。
沈宴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高北辰在台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戏服,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纹云水纹,腰身收得细细的,水袖垂下来拖到地上,袖口缀着一排细小闪光的珠片。他的脸涂了粉,眉画得又长又挑,眼尾用胭脂勾了一道斜飞的红晕,唇上点了薄薄一层朱红。头发用银簪和素白绢花盘成一个高髻,髻顶插着一支颤巍巍的步摇,底下坠着小米珠穿成的流苏,一晃一晃地闪着光。
他整个人在灯下面笼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晕,像一团水汽凝出来的形。沈宴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台上那个身段柔软的“白素贞”竟然是早上把他堵在门框上问“找什么”的那个少年。
高北辰开嗓了。
那声音跟他在偏院书房里吊嗓的时候又不一样——在台上他把嗓音放得很宽,圆润里带着一点脆生的亮,像一柄薄瓷做的茶匙轻轻磕在杯沿上。他唱的是《断桥》里白素贞责问许仙那一段,字字句句吐得清清楚楚,沈宴就算听不懂戏文,也听得出那腔调里层层递上去的情绪。
唱到一半,高北辰在水袖底下做了个转身的动作,银白色的戏服旋了一圈,裙摆铺开在台面上,像一片水花溅开来。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正对着二楼包厢的方向。
然后他唱出了那一句。
“你忍心将我伤——”
白素贞的一段高腔到了这里陡然拔起来,嗓音在最高的那个音上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下来拖成一道细长的尾巴。高北辰在唱这句的时候眼睛是抬着的,那双描了胭脂的眼尾往上飞起,底下琥珀色的眼珠清清楚楚地穿过台下的油烟和人群,穿过了二楼栏杆的间隙,径直落在沈宴脸上。
沈宴手里的茶碗终于没端住,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几滴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但他完全顾不上。
台上高北辰的目光就定在那个位置上,一动没动。他的表情还在白素贞的戏里——眉头微蹙,唇线拉得又薄又软,眼尾那一道胭脂红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衬柔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看着不像白素贞的幽怨。沈宴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被那道目光锁住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了,动弹不得。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满堂喝彩。
叫好声、鼓掌声、桌椅推搡的声响从一楼涌上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有人把瓜子儿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烟叶子和茉莉花茶的味道。高辰光搁下怀表鼓掌鼓得桌子都在晃,高辰月终于把法文书彻底合上了,也跟着拍了两个巴掌。
戏台上高北辰已经收了那道目光,转身继续下面的唱段。水袖翻飞的时候银白色的珠片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他在台上走动时脚下踩的台步绵密又稳当,每一步都踩在板鼓的点子上,一丝不差。
沈宴把磕翻的茶碗扶正,发现茶碗里的水只剩了个底儿。他的手指还有点抖,攥着袖口那块被茶水洇湿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
刚才那一眼是怎么回事?
原著里高北辰在戏台上有过这种表演吗?沈宴拼命回忆《烟雨梨园》里关于高北辰唱戏的描写,除了“高北辰在梨园登台,唱腔动人”这句泛泛的概括之外,作者根本没有任何细节。他甚至不记得高北辰演过什么戏,原著里的戏曲部分全被一笔带过了,重点永远放在感情纠葛上。
所以今晚这一幕到底是原著本来就有的,还是他自己穿过来之后触发的什么变数?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适时弹了出来:
【反派高北辰黑化值:-2。当前黑化值:72%。】
【反派高北辰关注度:+10。当前关注度:52。】
沈宴盯着那个“关注度52”看了半晌,又想起早上他翻计划书时看到的那个黑化值74%,72%比昨天高危险线下去了两格,本来应该是好事。但旁边那个关注度跳了整整十点——从42直接蹦到了52,比前两天加起来的涨幅都大。
他明明什么都没干。没有问安,没有散步,没有“恰好路过”,只是在包厢里坐着看了半场戏。高北辰在台上唱了一嗓子看了他一眼,数据就变了。
这跟他写的那个计划根本对不上号。投其所好?他还没开始投呢。温顺服从?他今天上午还一脸心虚地跑了。绝不挑衅?他连话都没说一句。
沈宴把视线从系统面板上移开,重新投向戏台。高北辰已经唱到许仙跪地求饶那段了,嗓音转低,情绪收拢,水袖从高处慢慢落下去,拂过台面上那些细碎的珠片反光,像一尾白蛇收回了鳞片上的锋芒。
台下又是雷动般的叫好声。这回连楼下那些卖瓜子香烟的小贩都停了买卖仰头往台上看,有人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
沈宴被人声和戏腔裹挟着,被茶碗里残留的温茶水和袖口上那一小片湿渍提醒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看了他一眼的人到底看的是谁?白素贞看许仙是怨,是恨,是又爱又舍不得放手。
而高北辰看过来的那一眼——那个少年到底想用那一句唱词告诉他什么?
“你忍心将我伤。”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戏台上胡琴收了最后一个长音,板鼓咚地一声落了,幕布缓缓合拢。台下的喝彩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退潮,有人开始收拾瓜子壳儿和空茶碗,有人起身往外走,说话声嗡嗡地涨起来又散下去。
高辰光站起来的动静把沈宴从失神里扯了出来。大堂哥把金怀表揣进马褂口袋里,冲二楼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走,去后台看看北辰卸妆。爹说了今晚请春华班的人吃宵夜,咱们先去招呼一声。”
高辰月把法文书夹在腋下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宴一眼:“老三你脸怎么又红了?包厢里不热啊。”
沈宴低头收拾桌面上翻倒的茶碗,手忙脚乱地把碟子里的桂花糕碎渣拢成一堆:“热的,二楼比楼下闷。”
高辰月没再追问,挽着高辰光的胳膊往后台方向走了。沈宴跟在他们后面,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了下头。戏台上的幕布已经全部合拢了,只留下台前那盏灯还亮着,照在布面上投出一片泛黄的光晕。
那盏灯底下还留着高北辰刚才站的足迹,台板上的灰尘被水袖拂出了一道道细密的扫痕。
沈宴把视线收回来,跟在二姐和大堂哥身后穿过后台的侧门。后台比前面乱得多,戏箱堆了半屋子,地上扔着脱下来的靴子和头面,有人蹲在角落里调胡琴的琴弦,有人敞着嗓子猛灌凉白开。
高北辰坐在最里面一张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银白色的戏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中衣,正拿棉布蘸着温热水卸脸上的粉。镜子里映出他半张侧脸,胭脂还没擦净,唇上的朱红晕开了一小片,看着不像白素贞了,也不像早上堵门框的那个少年,倒像个刚做完一场梦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
沈宴站在门口没进去。高辰光已经凑上去拍少年的肩膀了:“北辰!好!今晚这段《断桥》真给高家长脸,下回我那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来,你给他们也唱一出,我包场!”
高北辰从镜子里看了大堂哥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没多大热络。他的目光从镜面上掠过,在门口那一小片站了人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擦脸上的粉。
沈宴看见他那一眼了。虽然隔着半间后台的人声物语,虽然高北辰的表情从镜子里看过去平淡得像一碗晾凉的白水,但沈宴就是知道——少年看见他了。
他把手伸进夹衫内侧口袋,指尖碰到早上那只纸鹤的棱角。宣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又软又暖,折痕的边缘贴着手心,微微有点扎。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安安静静地挂着。黑化值72%,关注度52%,两个数字并排躺着,像两只蹲在墙角眯着眼打盹的花狸猫。
沈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跟着高辰光的背影往梨园正门走去。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和烤白薯混在一起的市井气味,把他身上残留的檀香和舞台的熏烟味儿一并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