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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保命计划第一版 林晚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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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走了以后,沈宴在竹椅上坐到太阳偏西才回屋。
他把那只纸鹤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跟昨晚那张方胜纸条并排摆着。宣纸上细碎的金粉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闪着微光,折痕叠得齐整利落,每一道棱角都分明,看着不像随手叠的,倒像是叠过千百回养出来的手熟。
沈宴盯着纸鹤看了很久,然后从矮书架上翻出半截没用完的墨条和一方旧砚台。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渍,他往里面倒了点水慢慢磨开,铺了一张毛边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他毛笔字从小就没正经练过,小学时候描过几本红模子,后来全还给老师了。笔尖落下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拉得长短不一。他写了三张都嫌丑,第四张总算能辨认出字迹来了。
标题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写“活命计划”,后来改成“叔侄关系升温行动纲领”。纲领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因为中间那个“纲”字笔画多,他一笔一画描了老半天。
写完标题,他在下面列了三条核心策略。
第一条。投其所好。高北辰喜欢的东西——冰糖雪梨。还有戏。他每天要在梨园排戏,偶尔登台。如果沈宴能表现出对他唱戏感兴趣,说不定能拉到点好感度。
第二条。温顺服从。原著里的高北辰最讨厌别人忤逆他、跟他对着干。沈宴决定不管少年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不反驳,不质疑,不露出“怕”的表情。注意表情管理,注意嘴角弧度。
第三条。绝不挑衅。这条最要紧。原著里高北辰发怒的导火索全是别人先惹他,方氏当面羞辱、下人们背后嚼舌根、高家其他房指指点点说他是“野种”。只要没人招惹他,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的。沈宴于是追加了一条备注:见到方氏绕着走。见到任何说高北辰闲话的人立刻原地消失。见到任何有可能激怒高北辰的场面——跑。
三条写完了,他觉得还不够。光有大方向没有具体的动作,怎么算“升温”?思来想去,他添了一条细则。
细则第一条:每日主动问安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不必多话,就问一句“少爷安好”就走,不占时间不惹人烦,重在刷存在感。
他写完这一条的时候墨快干了,又蘸了一下,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个括号:(注意控制表情,不能显得太刻意,面带微笑但要自然)。
写完了,他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把毛边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是真丑,但内容他自己还算满意。核心策略从源头阻断高北辰发怒的可能性,主动刷存在感又不让人厌烦,冰糖雪梨和听戏这两样投其所好应该能拉回一点好感度——毕竟早上那碗粥还扣了5分呢。
他把计划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闭眼。这回他睡得比前一晚踏实了些,有了计划心里就有了底,人就不会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他就醒了。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铜盆里的水面拢了拢头发,把那件湖蓝夹衫换了件更精神点的藕荷色短褂,对着水里的倒影演练了一下“面带微笑但要自然”——嘴角往上翘了三度,又压回来两度,反复调整了三遍才出门。
高家的早晨是热闹的。厨下在烧火煮粥,蒸笼噗噗往外冒白汽,前院里高辰光又在跟人打牌,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高辰月坐在廊下翻她那本法文书,三姨太柳氏端着一碗燕窝从正厅出来,撞见沈宴还愣了一下:“哟,三少爷今儿起得真早,身子好些了?”
沈宴点点头:“好多了,出来走走。”
他迈出西厢院的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南走。他记得早上听小丫鬟说过,高北辰上午都在偏院的书房里——那间书房紧挨着梨园的后台,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间小小的排练厅,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占了整面墙的大镜子,高北辰在里面吊嗓练身段,通常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
沈宴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院门敞着,青砖地上落了一层夜来香的花瓣,墙角蹲着一只花狸猫在舔爪子。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嗓音。
高北辰在吊嗓。那声音不像他平时说话那么清冽冷淡,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圆融润泽的腔调。沈宴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像是一个人把一口叹息拉成了一条细细的丝线,在清晨的光线里绕过来绕过去。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院门。
门板发出笃笃两声轻响。里面的声音骤然收住,像一把剪子剪断了丝线。
高北辰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带着刚唱完戏那种微哑的低沉:“谁?”
“是我,”沈宴站在门外说,“沈宴。我来……跟少爷问个安。早上好。”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高北辰今天换了件浅灰的长衫,没披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他的头发没像昨天那样全束上去,只用一根黑绳松垮垮地扎了一半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斜出的白梅。
他站在门框里,低头看着沈宴。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薄薄的金色。
“早上好。”高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起来了,“小叔专门来问我早上好?”
沈宴把提前演练好的微笑端出来:“嗯,天气不错,出来走走,路过这边就顺道……”
“偏院在东边,”高北辰说,“西厢在东厢的东边,你从西厢出来,走到偏院至少绕了大半个宅子。”
沈宴的嘴角僵了零点几秒。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高家这个老宅子的布局西厢院是靠着整个宅子的西墙的,东厢在它东边,偏院又在东厢更东边的位置。从西厢去偏院确实得穿过中厅、绕过前院、再穿一道月洞门,根本不是“顺道”两个字能解释得通的。
“我……”沈宴脑子飞快地转,“我是出门散步,转着转着就到这儿了。”
高北辰看着他不说话。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极浅的琥珀色,比昨晚在台灯底下看着透明得多,眼珠子里面清清楚楚映出沈宴那件藕荷色短褂的轮廓。
“哦,散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沈宴赶紧补了一句:“那我走了,不打扰少爷练功。”说完转身就要撤,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身后传来高北辰的声音,不高不低,夹着一点戏腔里带出来的尾音:“小叔慢走。中午还散步吗?”
沈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碎青砖缝里冒出来的一株草。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拐过月洞门就不见了。
中午他确实又去“散步”了。
这一次他换了条路线,从西厢院后门绕出去,沿着宅子外墙走了一圈再从偏院后门溜进去。高北辰不在书房里——门锁着,窗也关着,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瞅了瞅,空空荡荡的,镜子墙上还残留着半个没擦干净的手印。
沈宴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按照计划,中午这次问安没问成,算不算失效?要不他蹲在门口等会儿?万一高北辰只是去吃饭了很快就回来呢?
他刚蹲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高北辰端着一只白瓷碗从院子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漂着几块白生生的东西。冰糖雪梨。
少年看见蹲在书房门口的沈宴,步子顿了一下。那只碗里的热气在他脸前飘散又聚拢,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衬得更透了。
“小叔,”他说,“你这是……来替我守门的?”
沈宴从地上弹起来,拍了两下裤子:“没有!我来……路过!正好路过!”
“中午了,”高北辰端着碗走过来,“小叔早上散步,中午散步,夜里是不是还要散步?”
沈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了。高北辰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从碗里夹了一块冰糖雪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显得那张平素冷淡的脸忽然有了几分少年气。
“我不打扰了——”沈宴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书房的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高北辰把碗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撑在了他耳边的门框上。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扶了一下门框,但沈宴整个人被圈在门框和少年的手臂之间,进退不得。
“小叔,”高北辰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糖雪梨甜润的气息,“你今天第三次‘恰好’路过我这儿了。是……在找什么吗?”
沈宴的后背结结实实贴着冰凉的木板门,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是高北辰微微俯下来的脸。他闻见了少年身上的味道,是皂角和沉香混在一起的,还有冰糖雪梨那一丝清甜的水汽。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弹了一下,数字刷新:【反派高北辰黑化值:-2。关注度:42。】
黑化值降了。但沈宴现在根本没心思看那个数字。高北辰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可以数清楚少年睫毛的根数——长而密,微微往上翘,眼尾那一道弧度在近处看着更清晰了,像有人用细笔蘸了淡墨勾上去的。
“找什么?”沈宴脑子里翻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我、我在找猫。”
高北辰眉梢动了一下。
“花狸猫,”沈宴说得自己都快信了,“早上看见偏院门口蹲着一只花狸猫,挺好看的,想再看看。”
高北辰看着他不说话。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慢慢收回去,他端起冰糖雪梨碗喝了一口,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才开口:“小叔找猫找到我书房门口来,倒是稀奇。”
他侧了侧身,让开了路。沈宴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嗖一下就从门框和少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跑过了月洞门,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响了一串。
高北辰站在原地端着碗,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晃晃的日光,花狸猫不知什么时候蹿进了院子,蹲在他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猫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撑过门框的那只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门板上木纹的粗粝触感,以及刚才少年后背贴上来时隔着衣服传来的微凉温度。
高北辰把最后一口冰糖雪梨喝了,碗搁在书房的窗台上。那只花狸猫跳上来蹲在碗旁边舔了舔碗沿的残汤,他伸手在猫头顶上揉了一把,转身推门进去了。
月洞门那边,沈宴一口气跑回西厢院,扶着东屋门框弯腰喘了半天气才把心跳平复下来。他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摸出昨天写的那个“行动计划”,展开来盯着第一条细则看了半天。
“每日主动问安三次。”墨字歪歪扭扭地躺在毛边纸上。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折好塞回去。系统面板右上角的数字安静地挂着,黑化值74%——比昨天早上又降了两点。明明应该是好事,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高北辰撑在门框上低头看下来的那双眼睛。
和那句低沉得几乎贴着耳膜传进来的话——“是……在找什么吗?”
沈宴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太小,没人听见。花墙上的凌霄花被午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二楼窗台上一只白瓷碗还搁着没收,碗沿残留的水渍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碎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