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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寻找证据 沈宴在当天 ...

  •   沈宴在当天夜里敲了偏院书房的门。

      门是虚掩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一线,他把门推开的时候高北辰正坐在桌边抄戏本。台灯把桌面上摊开的宣纸照得泛白,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平稳而流畅,像是一条小河沿着固定的河道缓缓流向下游。他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宴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搁下了笔,把抄了大半页的戏本合上推到了桌角。

      “方氏的证据,”沈宴说,“我大概知道在哪。”

      他在高北辰对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掌的距离。桌面上那盏绿台灯的光把他们之间的空隙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黄色,灯光边缘有一小片浮尘在空气里慢慢地旋转飘移。沈宴把自己在原著里读到的那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高家祠堂第三排的某个牌位后面,夹层里藏着一封信,信上写明了当年苏玉笙被接入高家之前的真相。他尽量把这个记忆用自己的措辞说出来,没有提“原著”这个词,只说是“我无意间听说过”。

      高北辰听着。他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回答,伸手把桌面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给自己续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茶杯底搁回桌面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瓷面,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浅的叮声。

      “我知道。”他说,“我母亲的遗书里写得很清楚。”

      沈宴坐在椅子上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高北辰的声音在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没有停,他伸手从桌案下面那摞手抄本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泛黄的毛边纸,边角卷得比那些戏本子更厉害,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拢过。他把册子翻开到中间某一页,转过身来朝沈宴的方向,让灯光能同时照亮纸面上的字迹和读字的人的脸。

      纸面上的字不是高北辰的笔迹。那是一手柔润的、带着梨园女子特有的圆转弧度的簪花小楷,笔画纤细却有力,收尾处的钩和撇带着一种唱青衣的人习惯性的、在意念里拉长尾音的节奏感。苏玉笙的字。

      高北辰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一行字上,没有移开。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平缓,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旧戏词:“我的生父是春华班当年的琴师程砚秋。二十五岁时入班,二十七岁时与苏玉笙在后台相识。苏玉笙二十九岁那年有孕,程砚秋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三日被高家二爷的人从法租界码头推下了水。”

      沈宴的呼吸停了一拍。

      “母亲在遗书里写,‘砚秋亡故,秋后高家来人提亲。我不答应,则腹中胎儿活不过百天。我答应了。’——她说她答应嫁进高家的那天晚上把那把胡琴埋在了戏台后面的槐树底下,从此再也没有拉过弦。”

      高北辰把册子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的指尖在页角那行字的末字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压平了纸面,把册子放回了桌案底层的原处。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灯光正好照在他的下颌线上,把整张脸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

      “方氏能找到的所谓‘证据’只有一份先前的私访记录和程砚秋的失踪档案。但那个档案上写的是‘意外落水’——查不出任何跟高家二爷直接关联的缺口。她打不出那副牌。”

      沈宴坐在对面,感觉到桌面上那盏台灯灯罩的热度透过空气贴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在白炽的灯光底下泛着薄薄的一层暖色。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十三岁。”高北辰给自己续了第二杯凉茶,“那年春天我在西跨院的旧木床底下翻到一个锡盒,里面塞了母亲留下来的几页纸。生父的名字、高家二爷派人动手的时间、她嫁进高家之前给戏班掌柜留的托付信。每一件事都写清楚了。”

      沈宴把目光从自己的手背上移开,落在对面那盏绿台灯的灯罩边缘。灯罩的玻璃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底座,裂纹在灯光底下泛着浅绿色的折光,像一道被凝固了的水痕。

      “你十三岁就知道了,”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你知道方氏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

      “知道。”高北辰把第二杯茶喝完了,茶杯搁回桌面的时候这一次没有发出磕碰声,“她查她的,我备我的。她手里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我都留了副本。包括她派人去码头上打听程砚秋旧事的记录。”

      沈宴在椅子上靠住了椅背。他想起原著里高北辰的处理方式——发现真相之后黑化值飙升、单枪匹马地冲进方氏的院子、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一切的旧账统统掀翻了。那一条路径里的高北辰没有事先备好了所有副本,没有把每一封可能的证据都仔仔细细地收在铁盒里等着用的那一天。他在那个版本里是被真相砸懵了,然后在盛怒之下推倒了拉住他的那个人。

      而此刻坐在灯对面的这个人十三岁就知道了。他花了四年的时间把一切都理清楚了,一封一封地存好了副本,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沈宴伸手把桌上那本被推开的戏本子重新拉回面前翻开来。高北辰抄到一半的那一页正写到《墙头马上》第三折,笔迹在他搁笔处戛然而止,最后一划收得比前面任何一划都短促,像是一个人正写到某个字的半途被人打断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落笔继续下去。沈宴把那本戏本子合上放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动发出了轻浅的一声。

      “你写了多少年了?”他问。

      高北辰把桌面上那本抄了大半的戏本接过去,合上了册封,搁在了那一摞旧册子的最上层:“从知道生父是谁的那天起。每年的同一天写一折。”他顿了一下,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今年写完了,可以停了。”

      灯罩里的灯丝在调暗之后发出温温的橙红色暗光,把桌面上那摞合拢的册子封皮映出一层暖暖的绒边。沈宴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册子,叠起来的高度已经差不多到他的膝盖上方了,最顶层那本的封皮是新的,边角还没有卷翘。最底层那本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纸面泛着干燥的旧黄色。

      月亮门那边的夜风穿过来的时候从门缝里带进来几缕凌霄花藤的淡淡涩香。沈宴在桌前站了片刻,看着高北辰把那盏调暗的台灯又调亮了半档,把笔架上那支洗过的毛笔重新挂好了,把椅子推回桌底归位。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开口,但每一件事做完之后会朝沈宴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旁边那个人还站在原处没有走开。

      沈宴始终没有走开。他看着高北辰把桌面收拾干净了之后转过身来面对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空隙笼进一片暖融融的昏黄色调里,刚好够两个人看清对方的轮廓又不会亮到刺眼的程度。

      “你十三岁就知道了,”沈宴说,“这几年你怎么过的?”

      高北辰靠在桌沿上垂着眼想了一下,想的时候拇指在食指侧面无意识地蹭了两圈。他开口的声音比回答前一个问题时轻了一线,像是把那个问题放在嘴里含了含才拿出来:“前几年在想怎么把东西收齐。后几年在想什么时候能放到桌面上来。”他的目光抬起来跟沈宴的视线碰了一下又落下去,“现在就在等那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寻找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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