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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身世公开 家庭会议定 ...

  •   家庭会议定在七月初九的上午。老太爷让老周提前一天传了话,二房长房三房凡是在宅子里的人都得到正厅坐齐了。方氏那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了些。她端坐在高敬堂右下首的位置,面前的茶碗换了新沏的龙井,茶汤的颜色清亮透彻,在白瓷碗里映着她修剪齐整的指甲。

      高北辰进门的时候正厅已经坐满了。高辰光坐在左边靠门的位置,高辰月挨着他,柳氏坐在长房的两位伯母旁边。老太爷坐在上首,手里照例端着一份报纸,但今天报纸的页角一直没有翻动过。沈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方氏放下茶碗时碗底在桌面上压出的那一道极浅的水印。

      高北辰的座位被安排在方氏斜对面。他没有看任何人,坐下来之后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的姿态跟平时坐在桌边喝粥时没有区别,脊背挺直,目光平放在桌面上,像是一截已经站了很久的柱子终于被人搬进了厅堂里等着放稳。

      方氏在安静中先开了口。她的语气拿捏得跟每次家宴上递菜时一样温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关于北辰的事要当面说清楚。这件事我查了很久,原本不想在这么正式场合提,但毕竟关系到高家的血脉和族谱上的登记。”

      她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信封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封口的火漆印残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蜡痂嵌在纸面上。她把信封往桌面中央推了半寸,目光从在座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掠过去,最后落在高北辰脸上停了半息。

      “北辰这孩子跟高家二房的血脉对不上,”她开口的时候嗓音里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他的生父不是二爷,是春华班当年一个姓程的琴师。”信封被她用指尖轻轻推开了封口,露出里面叠好的信纸一角,“这是当年的接生婆留下的口述记录,还有几封旧信,上面写明了事情的原委。”

      正厅里静了将近五息的功夫。高辰光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高辰月半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柳氏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了。长房的两位伯母互相看了一眼,老太爷的报纸依然没有翻动,但拿报纸的手指在页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方氏嘴角的弧度在沉默中慢慢浮起来了。那个弧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彻底展开,也没有完全收住,就弯在一个“我在等你们消化这个消息”的尺度上。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抬眼朝高北辰的方向看过去,目光里的内容跟沈宴第一次见到她时系统面板上标出来的那行字一模一样,精确的、评估的、带着底牌已经翻开了的松弛。

      高北辰迎着那道目光,把手里端着的茶碗轻轻搁回桌面上。他搁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线,碗底落稳之后他没有移开手指,就搭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等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放下碗的姿势才开始开口。

      “方氏查了这些年,”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辛苦你了。”

      方氏的嘴角在那句话里微微顿了一下。高北辰没有等她回应,把搭在碗沿上的手指收回来,转向了桌面正中央那封被推开的信封。他的目光落在那叠信纸上没有停留超过一息,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程砚秋是我生父的事,我十三岁就知道了。”他说。

      正厅里的空气在高北辰开口的瞬间彻底凝住了。方氏端茶碗的手指在白色瓷面上轻轻滑了半寸——动作幅度极小,但沈宴看见了她调整握姿时拇指关节微微绷紧的弧度。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动,视线一直落在高北辰的侧脸上,看见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偏过头来朝正厅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只持续了一瞬,像是核对了一下时间。

      “但我母亲苏玉笙嫁入高家是明媒正娶,有婚书、有聘礼账目、有族谱登记记录。按高家族规第七款第三条——凡记入族谱的婚配及其所出子女,不论亲缘,均按嫡系血脉对待。”高北辰的声音依然平稳,“方氏手里那份接生婆的口述只能证明我是程砚秋的孩子,不能证明苏玉笙的婚约无效。而婚约有效,我在族谱上的位置就不会被动摇。”

      他的手伸向桌面中央那封敞开的信封,但不是去拿里面的信纸——他的手指越过信封,落在旁边那叠空白纸的上方,从袖口滑出一张折好的纸页来。纸页被他当着正厅所有人的面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纸面上的字迹是簪花小楷,柔润圆转,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拉长了的余韵。苏玉笙的字迹在上方写着“遗书”两个小字。

      “这是母亲留下来的。”高北辰把纸页往老太爷的方向转了半圈,“上面写明了程砚秋的身份和她嫁入高家的原因。愿意看的都可以传阅。”

      老太爷终于放下了报纸。他伸手把那张纸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看的时候指尖沿着字迹的走向缓缓移动了一段又收回去。他把纸页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沈宴注意到他把报纸叠好了搁在桌角,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婚约有效,”老太爷开口了,声音浑圆稳当,“族谱上怎么写就是怎么算的。这件事不需要再议了。”

      方氏端着茶碗的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息才放下来。她的嘴角那个弯度还在,但边缘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线——系统面板在沈宴的视线角落里亮了一下,那行字的颜色从鲜红降到了暗红,数字跳动了一下之后回落到一个依旧很高但没有突破警戒线的区间。

      高北辰在方氏放茶碗的响动落地之后偏过头来看了沈宴一眼。那一眼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但他转过头去之前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朝着正厅侧门的方向抬高了声音:“陈家洛,你带律师了吗?”

      侧门被人推开了。陈家洛靠在门框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鼻梁上那块胶布已经揭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印痕。他抬起一只手来朝正厅里面晃了晃,手指间夹着一张烫金名片:“带了一整个事务所。有名片为证。”他身后侧门的阴影里确实站了两个人影,都穿着深色正装,手里各自拎着一只牛皮公文包。那两个人影没有走进来,就在门框外面站着,但公文包的铜扣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足够让正厅里每个人都看清楚那是律师事务所专用的厚皮箱笼。

      高北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面上苏玉笙的遗书折好收回了袖口。他的目光从方氏的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多停,然后落在了老太爷的报纸上——那张报纸的页角折了一道新的痕,像是被人在翻动的时候用力压过。高北辰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朝沈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话用眼神说完了就转身走了出去。陈家洛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侧门外的日光里,两个拎公文包的人影一左一右地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声沿着廊下的青砖地往偏院的方向渐渐走远,最后被风吹散成一片模糊的轻响。

      正厅里还坐着的人各自调整着坐姿。高辰光把歪掉的金丝眼镜推正了,高辰月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柳氏松开攥了好一会儿的袖口,把那一小片布料上的皱褶用手掌慢慢地抹平了。方氏在位置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沿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一线的力气,但很快稳住了。绛紫色的衣摆从门槛前面拂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把桌面上的信封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老太爷重新摊开了那份报纸,翻到了许久没有翻过去的一页,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桌面传过来,在一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安静里落了一道清晰的响。沈宴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痕。他把那道皱褶也用手掌抹了抹,然后推开了正厅的侧门走进了外面的日头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身世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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