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叔总在偷看我》天天干活

35、陈家洛服软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沈宴正蹲在月亮门旁边看那件墨绿色西服晾在牵好的麻绳上。

　　袖口的渍痕被冷水泡了一夜之后褪成了浅褐色，边缘的硬壳在水里泡软了搓掉了，只剩下一片浅浅的印子嵌在厚呢料子的纹理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截袖口，料子还潮着，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皂角味，跟平时高北辰衣裳上的皂角味一样，只是多了些铁锈残余的涩。

　　前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沈宴收回手指站起来往正厅方向望了一眼，一辆黑漆锃亮的福特停在侧门外的巷口，车身蒙了一层早上的薄尘，像是连夜赶了不少路。车门推开，一个人从后排弯着腰钻出来。

　　陈家洛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领口竖着，没有系围巾。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略乱了一些，鬓角有一缕没梳平的碎发翘着。鼻梁上贴着一块肉色的胶布，从鼻根往右侧鼻翼斜斜地贴了一道，胶布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皮，露出下面一小片浅红色的擦痕。他走路的姿态也不太对劲，右腿迈步时比左腿轻了一点，像是膝盖或者脚踝有轻微的扭伤还没完全恢复。

　　沈宴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他从侧门走进院子。高辰光正好从廊下经过，见了陈家洛第一句话就是：“陈老板鼻梁怎么了？摔了？”

　　陈家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之前见过的那些含笑礼节的弧度不太一样——撑得稍微勉强了一些，嘴角的弯度比平时浅了半寸：“昨晚路上碰了点小意外。”他没有解释更多，目光绕过高辰光的肩头扫了一眼前院的方位，“高公子在吗？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高辰光哦了一声，朝偏院方向努了努嘴：“在书房呢。你直接过去就行，门开着。”他又看了一眼陈家洛鼻梁上的胶布，欲言又止地咽了咽，侧身让开了路。

　　沈宴从月亮门底下退了两步，回到东屋门廊的阴影里站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偏院书房的门半敞着，陈家洛踩着青砖地走过去的时候右腿确实有些涩，脚下踩到不平的砖缝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在书房门口站了站，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叩门的动作比平时收敛了许多，指节敲在木面上发出的声音也短促了些，像是在试探门里面的人此刻的心情。

　　高北辰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进来。”

　　陈家洛推门进去了。沈宴站在东屋廊下的阴影里想了想，迈步穿过月亮门沿着廊下走到偏院书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半敞的窗户正对着书桌的方向。他把自己的身体贴在窗侧面的墙壁上——看不见书桌正面的全貌，但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高北辰坐在书桌后面那把旧藤椅里。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家常的淡青色棉布长衫，袖口松松地挽着，手里捏着一把小茶壶正往面前的杯子里倒水。他的姿态看起来比昨晚赴宴前松弛得多，后背靠进藤椅的弯弧里，腿微微屈着，倒茶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早起刚喝了第一杯茶正在慢慢续第二杯。

　　陈家洛站在书桌对面，手没有搭在桌面上也没有插在大衣口袋里，就垂在身侧。他站了两息开口：“高公子，昨晚是我安排不周。”

　　高北辰把茶壶放回桌面，端起了那杯倒好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才抬起眼看了陈家洛一眼。他的目光从对方鼻梁上的胶布移到他的右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上：“陈老板客气了。三十几个人和一壶酒，安排得很周全。”

　　陈家洛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弯度比刚才在院子里勉强撑着的那一抹多了几分真实的涩意：“我的人撤走了。茶楼今天开始歇业，不会再有针对高家任何人的动作。”他把手抬起来拢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动作做完又放回身侧，“我的目的不是跟高家结仇。我来法租界有正事，高家的势力范围我不想动，也动不了。”

　　高北辰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陈老板今天来是想谈什么？”

　　“合作。”陈家洛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掂量这个措辞的分量够不够重，“高家在法租界的根基比我想的深，我的人手在本地没有根基，硬碰硬双方都吃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方氏那边的来往线头交给你，交换高家在码头和货运通道上给我留一道口子。”

　　沈宴贴在窗侧面的墙壁上听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陈家洛的姿态确实跟之前那几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上次在汽车里递茶碗时那种“我给你安排公寓”的上位者口吻没有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措辞谨慎的谈判。他鼻梁上的胶布在书房的光线里泛着哑白的颜色，时不时因为说话时面部肌肉的牵动而微微翘起边角。

　　高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藤椅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墙壁发出轻微的一吱声，然后他偏过头来面朝窗户的方向——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沈宴贴在窗侧墙壁上的半张脸和一条肩膀。

　　沈宴还没把整个身体从墙壁上拔出来，高北辰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对上沈宴的视线停了一拍，嘴角浮起来那个弧度，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陈家洛身上。

　　“合作可以，”他开口了，“但条件我定。码头的通道我让给你一半，方氏的线头你自己收着不用交给我——你留着它，比交给我更有用。作为交换，你的人撤出高家周围半径两百米，不准再进西厢院的巷口，不准再跟任何高家的人私下接触。”

　　陈家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

　　高北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靠窗的那一侧，路过窗台的时候伸手把那扇半敞的窗户推开了。窗扇在他手底下完全敞开之后，沈宴贴在墙壁上的那半边身体就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书房里的光线下。他直了直腰板，看了看陈家洛又看了看高北辰，脸上维持着一个“我在路过”的平稳表情。

　　高北辰靠在窗框边上垂下眼看着沈宴：“小叔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沈宴迎着陈家洛的目光从窗户外面走了进去，穿过书房的门绕到书桌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高北辰在他坐下之后没有回自己的藤椅，就靠着他椅子侧后方的窗框站着，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沈宴椅背的横梁上——指节松松地扣着木梁边缘，位置正好在沈宴脑后几寸。从陈家洛的角度看过去，那截淡青色棉布衫袖口搭在椅背上的姿态随意得像是不经意间放的，但那只手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框住了沈宴的后颈和肩膀以上的全部视野。

　　陈家洛的目光在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落在桌面的茶碗上，没有再往沈宴的方向多看一眼。

　　高北辰站在沈宴椅背后方跟陈家洛把合作的细节谈完了——通道宽度、货运时段、交接方式，每一桩都谈得很快，像是双方心里早就有了数，现在只是走一道确认的程序。陈家洛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书房回头说了句：“那张请柬，以后不会再有了。”说完他推门出去了，灰大衣的下摆在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宴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靠在自己椅背后的高北辰，那个人正从上方低头回望着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在木梁边缘轻轻扣了扣，像敲了一段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你刚才那句话，”沈宴仰着头问，“‘条件我定’——你那个条件定得比我预想的快。”

　　高北辰垂着眼看着他：“因为他从进门坐下的姿势就知道他的底线在哪了。他右腿疼得站不稳，进来之后宁愿站着也不坐下——说明他坐下之后可能需要额外的动作才能重新站起来。这种情况下谈条件，他让的每一分都是实的。”

　　沈宴想了想那个场景，确实如此。陈家洛从头到尾没有坐过，就站在书桌对面把一整段谈判谈完了，右腿的重心换了两三次都被他自己稳住了，姿态维持得像模像样的但终究有破绽。高北辰从头到尾都坐在藤椅里，倒茶、喝茶、抬眼看人，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对方把能交的东西全都摊到桌面上来自己挑。

　　“你昨晚到底对他干了什么？”沈宴问。

　　高北辰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去，站直了身，走到桌边又续了一杯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回答：“他请我喝的茶里有东西。我把那壶茶还回去了。”

　　沈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靠回藤椅里端着茶碗的高北辰，窗外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淡青色棉布衫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月亮门上那件西服干了记得收，”他说，“别晾过夜。”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藤椅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响，然后是茶碗搁回桌面的清脆叩落声，声音不大但被四壁拢着清清楚楚地追到他身后：“知道了。收好了放在你窗台上。”

　　沈宴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拱顶上的莲花砖雕被午光晒得泛着一层温润的白亮，凌霄花藤在风里把影子摇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深浅交叠的绿网。他走回东屋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那件墨绿色西服还在麻绳上晾着，袖口的浅褐色印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来了。他伸手帮那截袖口理了理褶皱的方向，让它能被正午的太阳多晒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进屋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