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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个人的夜晚 高北辰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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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北辰房间的门没有锁。
沈宴在月亮门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风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廊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花墙拆除后空出来的那片地面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亮斑,凌霄花藤的影子从月亮门拱顶上垂下来,在青砖地上随着晚风缓缓摇晃。他伸出一只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在他的推力下无声地旋开,露出一截被月光照亮的门槛。
他跨了过去。
高北辰的房间他来过几次,但都是站在门口说话或者隔着窗台递纸条,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屋子里面环顾四周。月光从朝南那两扇大窗户里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铁架行军床贴着西墙摆着,床单是素白色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搁着那只绿玻璃罩子的台灯,灯罩旁边的木纹面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碗,碗沿还有一圈浅浅的茶渍,是今天傍晚喝剩的没来得及收走。
沈宴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碰了一下枕头。
枕头是粗棉布套着的,摸着软塌塌的,里面的荞麦皮被压实成一个微微凹陷的形状。他原本只是想扶一下枕头的边角让它摆得更正一些,但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压在枕头底下的布料边角,触感熟悉,银白色的滑面,带着浆洗过又揉过的褶皱痕迹。
他把枕头掀起来。
那件银白罩衫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宽大的水袖收拢在两侧。袖口上那三处被缝补过的针脚露在最外面——歪歪扭扭的灰白色线迹被揉摸过太多次了,线面起了细密的毛绒,边缘原本还算平整的布料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泛白。那两团挨在一起的“鸳鸯”线团——沈宴现在承认那确实像鸭子——被摸得塌了一些,鼓包压扁了又重新弹起来又压扁,表面的线绒像被磨过千百次一样起了一层细细的飞絮。
沈宴把罩衫拿起来贴着手心翻了个面。背面也全是毛边,针脚被他当初缝得太密了,收尾处打的死结露在布料外面,那个结扣的边缘被人用指尖反复捻过,捻得棉线松散开了又按回去,形成了一个比周围布料厚了两倍的小疙瘩。他的指腹按在那个疙瘩上面,感觉到布料底下传来暖意——这间屋子入夜之后一直关着窗,没有生火,但枕头压着的那片布料是温的,像是被人睡着的时候一直压在手掌心下面。
他把罩衫叠好放回枕头底下,重新把枕头压平整。做完这个动作他坐在了床沿上,手掌平摊在素白的床单上感觉了一下棉布的纹路。床单有一侧明显比另一侧睡得多,粗糙的棉布面被磨得光溜了一些,那个位置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肩胛骨和侧躺时弯起来的手臂。
床头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手抄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厉害,书脊上的线绳散了一半重新系过,系绳的手法跟高北辰扎盖盅外麻绳的手法一样——利落、对称、收尾处打一个扁平的结。沈宴把书拿起来翻开,封面内页空白,第一页正文是一段誊抄的戏词,字迹是他熟悉的那种收笔锐利的行书,墨水颜色深浅不一,大概是分了不同时间段写的。
他翻到第二页。戏词占了大半页的篇幅,但页面下方的留白处写了两个字:小叔。笔画比正文收得稍微圆润了一些,像是落笔时笔尖放慢了速度,最后那个“叔”字的竖钩拖了一个小小的弯。
第三页的戏词写到一半,下方同样的位置又写了两个字。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的留白处都写了这两个字,偶尔有时候是单独一个“叔”字,偶尔是“小叔”全称,字迹的大小和力度随着页数不同有细微的变化——有的墨色重,那一笔捺拖得长而深,像落笔时顿了片刻;有的墨色淡,笔画轻快,像是匆匆带过又回来补了两笔。
沈宴翻了大半本。手抄本约莫五六十页,每一页的留白处都写了这两个字。到最后几页,戏词渐渐少了,空白越来越多,“小叔”两个字开始从页脚蔓延到页边的空白区域,偶尔在竖排的戏词行与行之间的窄缝里也夹了一个。靠近封底的那一页几乎是空白的,只在正中央写了三个字——小叔的。末尾没有标点,但笔画收得非常稳,像写完之后想了很久觉得已经足够了,就没有再加任何东西。
沈宴把手抄本合上,放回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他坐在床沿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躺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件银白罩衫被月光照出来的轮廓——虽然重新叠好了压回枕头底下,但那几处毛边的线脚轮廓还是透过棉布表面隐约鼓着,看得出被人翻来覆去抚摸过的痕迹。
系统面板安静地挂在右上角,没有新警报也没有提示,就显示着当前时间:“戌时三刻。目标角色离宅已一小时二十分。位置:未返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按在那个被捻得松散的线结上的触感还留在他指腹上——粗粝的、毛绒的、带着体温的棉线质感。那个线结是他缝完第三只“鸳鸯”的时候随手打的,打完之后他没再检查就收了线,那时候他想的是“能缝上就行,谁还讲究好不好看”。但有人在他看不见的无数个夜晚里侧躺在枕头上,把指尖按在那个结扣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捻过去,捻到棉线起毛了、松散了、原本紧实的死结被摸成了软塌塌的一团才停手。
沈宴把手合拢攥成拳头又松开。月亮从窗户外面移了一段距离,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白亮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着月亮门的方向。拱顶上的莲花砖雕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凌霄花藤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垂下来的细枝像两道被风拨动的帘子。
月亮门的另一头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响动。没有领带松了一半的墨绿色身影从拱圈底下走进来。
沈宴靠在窗台的木框上,侧过身半倚着窗沿,目光落在月亮门拱顶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夜空中。月亮已经偏西了,从满月变成了微微亏了一线的形状,边缘有一小片被云遮着透出柔润的晕光。他看着那片月光从月亮门的拱顶慢慢移到旁边的芭蕉叶子上,又从芭蕉叶子移到了窗台前的青砖地面上。
风从豁口处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气息和远处法租界深夜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柏油和露水的冷味。他站着站着后背慢慢滑下去了一点,半边身子坐到了窗台的矮台面上,腿垂在外面晃着,下巴搁在窗框边缘铺的那层旧棉布垫子上。
夜风把窗台内侧粉笔画的那个月亮门轮廓吹得微微浮了一层灰,沈宴伸出手指把灰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在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旁边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墨点,代表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月亮门的拱圈外面正等着夜归的另一半身影从门洞下面走过来了,所以这个小人的脸是朝着月亮门方向的。
他画完了把手指收回来,继续靠在窗台边等着月亮慢慢向西移。月光从满地亮白变成了斜长的冷银色时,偏院那头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侧门,脚步踩过青砖地的声响从月亮门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由远及近,一步步踩在夜露打湿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带着湿意的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