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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花墙被拆了 沈宴是在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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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是在凉亭那副九连环之后第三天早上提出来的。
那天他蹲在花墙根底下喂花狸猫——猫的右前爪已经彻底好了,纱布拆了,爪子上的毛重新长出来薄薄一层浅灰色绒,正蹲在青砖地上专心致志地用那只愈合了的爪子按着一片枯叶子玩——沈宴看着猫把叶子翻过来又拍过去,忽然觉得这面花墙横在中间的日子大概快到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东屋窗台前面,伸手拍了拍花墙的砖面。灰砖砌得很扎实,凌霄花藤从砖缝里钻出来密密地攀满了整面墙体,但最底下那几层砖缝里的灰浆已经老化松动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簌簌地往下掉。沈宴用手指沿着一条竖缝划了一道,划到一半被一根粗壮的凌霄藤挡住了,藤蔓的主干比他的拇指还粗,盘在墙面上像一条沉睡的褐色蟒蛇。
他抽回手,转身去了正厅。
高家今天上午人齐得很齐。老太爷高敬堂坐在上首的藤椅上翻着当天的报纸,高辰光蹲在门口调试他新到手的微型暗房洗相设备,高辰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抄法文笔记,柳氏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蜜瓜从厨下走出来,老周正在廊下擦拭他那把戒尺装置上的灰尘。沈宴站在正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我想把花墙拆了,”他说,“改成一道月亮门。”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间。高辰光的暗房设备差点从膝盖上滑下来,高辰月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柳氏端着蜜瓜盘的手在半空顿住了,老太爷的报纸放下了一半露出两只精亮的眼睛来看着沈宴。
高辰光第一个开口:“拆花墙?西厢院那道?”
“嗯。那道墙夹在东屋和二楼小楼之间,反正也起不了什么间隔的作用了,不如开了敞着。”沈宴的措辞尽量客观,“拆了之后出入方便,采光也好,花墙上的凌霄花可以沿着月亮门重新爬一遍,跟现在差不了太多。”
他说完等着众人反应。高辰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套暗房设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西厢院方向,又看了看沈宴,然后把设备搁在一旁站起来朝沈宴走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你早该说了。那面墙我每次路过都嫌它挡路,两栋楼之间硬生生杵着一面砖墙,从东屋去偏院还得绕半圈花坛——拆了好。”
高辰月把笔帽合上了,抄完的笔记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我赞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月亮门上面那些砖雕得好好设计一下,不能光秃秃一道拱,要雕花。我认识一个苏州来的砖雕师傅,手艺很好,过两天带他来看看图纸。”
柳氏把那盘蜜瓜放在了桌面上,用手背推了一下鬓边滑落的碎发:“拆墙的动静不小,得让施工队趁着不下雨的时候进场。我看了天气预报,后天开始有连续好几天的大晴天。”
老周蹲在廊下举起戒尺装置示意了一下:“拆墙的活我来安排,砖头和灰浆都有现成的,月亮门的拱圈我可以用铁架先打个模子——少爷们要什么样的弧度?”他看向沈宴。
沈宴没有回答弧度的问题。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高敬堂身上。老太爷把报纸彻底放下了,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就依老三说的办。”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旧派长辈拍板定论时特有的那种浑圆稳当,“拆。这宅子住了几十年了,有些墙确实该通一通。不挡风不挡光挡着人做什么?”
全票通过。沈宴数了数人头,一个反对的都没有。高辰光已经跑回跨院去翻他的工具箱准备明天施工要用的标记线了,高辰月开始拿铅笔在纸上画月亮门的初步草图,柳氏端着蜜瓜盘去找施工队谈人工价了,老周蹲在院子里开始往铁架上缠模子用的铁丝。整个高家宅子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达成了某种热闹的共识,剩下沈宴一个人站在正厅中央,低头看着青砖地上日光穿过窗棂洒下来的一道金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一个月的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
施工队后天进场。当天上午拆墙的动静不算大,老周带了两个短工先用小锤把灰砖一块一块地凿下来,凌霄花藤被小心翼翼地托着暂时挪到旁边的木架上,等月亮门砌好了再重新引回墙面上。沈宴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面花墙中间的砖块从整齐的壁面渐渐变成豁口,灰白色的砖茬在日光底下翻露出来,腾起细碎的灰尘在空气里浮浮沉沉。他看着那道豁口慢慢变大,从巴掌宽到一臂宽,再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最后彻底打通了。
月亮门是第三天下午砌好的。青砖拱圈用了老周提前打好的铁模子做支撑,砖缝里灌了新的灰浆,拱顶上面削出一小块平面准备放砖雕。高辰月请来的苏州师傅在拱顶正中央刻了一朵莲花,莲瓣层层叠叠地翻卷上来,边缘圆润服帖。凌霄花藤当天傍晚就被重新引回了门拱两侧,老周拿麻绳做了几道简易的牵引线,把藤蔓的主干固定在拱圈的砖缝里,细藤从拱顶垂下来两缕,在晚风里微微晃着。
当天夜里沈宴站在东屋的窗台前,隔着那道已经不存在了的花墙看向隔壁小楼的方向——原本被砖墙挡得严严实实的视野骤然开阔了,月光毫无遮挡地铺满了整个天井,从东屋的窗台一直漫到高北辰二楼窗台的墙根底下。那道新砌的月亮门立在两栋楼之间的正中位置,拱顶的莲花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样的亮色,凌霄花藤在门拱两侧垂成两道深浅交叠的墨绿色帘子。
二楼窗台的灯亮着。绿台灯的光从半敞的窗户里透出来,把窗台上那件银白罩衫的影子拉长投在月光地上,像一道软软的水痕。沈宴看着那道光影铺到窗台前面的地面,又顺着月亮门的拱顶滑落在自己窗台下方几寸的地方。他正在估量那道光能不能再往前延伸半寸的时候,窗台底下的地面传来脚步声。
高北辰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寝衣从月亮门下面走过来了。
灰白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着,少年散着头发没有束,月光把他整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他没有翻墙,没有踩窗台,没有蹲在木框上探身进来——他就从那道月亮门中间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地踩着月光铺满了的天井地面,一直走到沈宴的窗台前面停下来。
窗台高度只到他的胸口,他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沈宴趴在窗台内侧仰头看他的脸。月光从月亮门拱顶的莲花砖雕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在东屋的地砖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叔,”高北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带着一点夜露微凉的潮气,“以后你来我往——”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敞开的月亮门,月光从头到脚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把灰白衣料染成一片流动的银色,“都不用翻墙了。”
沈宴仰头看着窗台外面的高北辰,月光照在他垂散的头发和坦露的领口上,整个人像从月亮门里走进来的一段夜色凝成了形。他把手伸出窗台够到了高北辰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碰到那截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温热的、脉搏平稳地在皮下微微跳动着。
“那你去糖水铺买杏仁豆腐,”他说,“也走月亮门回来。”
高北辰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手指。月光底下那几根指尖泛着比平时稍微暖了一点的粉白色,指腹压在他腕骨内侧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缩回去。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把腕上那几根手指轻轻拢进了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住一片刚落下来的凌霄花瓣。
“从糖水铺走回来太远了,”他说,“但到月亮门的这一段,以后都走着回来。”
花墙拆了以后花墙底下那块青砖地还在,但上面的粉笔字再也没有被擦掉过——高北辰那天晚上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把粉笔放在了墙根底下收进一只小铁盒里了。那一行字留在砖面上被月光照了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宴蹲下去看的时候,发现上面写着:“今天不用数了。花墙没了,花还在。月亮门给你。我也在。——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