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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老管家的新发明 老周蹲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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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花园凉亭外面拆装那套新机关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了。
沈宴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地上往凉亭的门轴里塞弹簧,旁边散着一小堆齿轮和铜丝,一卷细麻绳被铰成十几段长短不一的条段铺在青砖上晒着。老周看见沈宴过来头也没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三少爷下午申时来一趟凉亭”,说完又低头去捣鼓那个嵌进门轴里的机关了。
沈宴没多问。在高家住久了就会习惯老周这种三天两头变出新花样来——上一回是一把戒尺机关枪,这一回不知道又是什么。他下午申时准时走到了花园凉亭门口,凉亭修在花墙东面那片芭蕉丛旁边,六角飞檐,檐角挂了旧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轻响。
高北辰已经站在凉亭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棉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半,正低着头研究石桌上放着的一只漆木匣子。木匣子开着盖,里面垫了一层薄绒布,布面上躺着九枚黄铜做的圆环——环环相扣,从大到小叠成一串,每一枚环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
九连环。
沈宴在门口停了一步,认出来了。老周发明的九连环锁,用的是古代九连环的变体——解开的规则是把所有环从一根长柄上取下来再套回去,程序复杂,一般人光是理清那九枚环的走向就需要好一阵子。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凉亭的门在他背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他回头一看,两扇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拢了,门轴里传来弹簧归位的咔嗒一声轻响,门缝中间垂下一条细铜链,链头挂着一枚新的铜环——不偏不倚地扣在门框上的锁扣里,将两扇门从外面锁住了。
沈宴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能感觉到门板微微晃动,但那条铜链扣得严严实实的,从门缝里根本够不到锁扣的位置——只有解开凉亭内部那个九连环机关,门轴里的弹簧才能复位解锁。
老周的声音从芭蕉丛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快要憋不住笑意的颤音:“二位少爷稍安勿躁。这套机关呢,解开的法子就在石桌上那副九连环里——把九枚环从横柄上全取下来,门锁就自动弹开了。取不下来呢,就在亭子里多待一会儿,增进增进感情。老周我也是为了高家好……”
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捂着嘴猫着腰跑远了。
沈宴站在门后面看着那副被锁得严严实实的门缝,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摊开的九连环。九枚黄铜环从大到小串在一根银色的横柄上,环与环之间彼此套连,横柄末端卡着一个活动的铜梢。普通人不琢磨个把时辰根本理不清那九枚环的套法和解套顺序。
“你慢慢解,”沈宴走回石桌旁边坐下,冲高北辰摊了摊手,“我不急。周伯总归要放咱们出去的,顶多耽误一泡茶的功夫。”
高北辰站在石桌对面,垂眼看着那副九连环。他没有急着动手,先从第一枚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捏住了横柄尾端那个活动的铜梢轻轻转了半圈。沈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高北辰那双能一枪打碎夜枭的手除了握枪和唱戏之外,对精密物件的触感和拆解逻辑大概也相当敏锐。老周用戒尺机关枪的时候他就点评过“能不能调单发”,那种一眼看穿机械原理的直觉现在正用在那九枚黄铜环上。
少年伸出左手捏住第一枚环,右手按住横柄尾端的铜梢,两手的动作同时进行——左手逆时针转了半圈,右手把铜梢往前推了一小格,第一枚环从横柄上脱落下来落在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紧接着是第二枚,他连看都没多看,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每一枚从横柄上脱落的时间几乎相同,像一列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的速度那样流畅。
沈宴还没来得及数清楚,九枚环已经全部从横柄上解了下来,在高北辰的掌心里堆成一摞沉甸甸的铜片。他把九连环放下的时候,门轴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弹簧回位的声响——门锁弹开了。
沈宴坐在石桌边看着那九枚被拆卸下来的铜环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又看了看高北辰垂着手站着的那副从容姿态——全程大概不到三秒。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评价,高北辰已经走过去把凉亭的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伸手出去,拉住门外的把手往回一带。
哐当一声。门又合上了。
沈宴看着他伸手到外面把门重新扣上锁扣的动作,整个人顿住了。高北辰把门关好之后走回石桌旁边重新坐下,姿态自然地捡起一枚铜环开始往回套——把环一枚一枚重新穿回横柄上,动作依然流畅从容,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宴张了张嘴:“你……”
高北辰把第二枚环套回横柄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凉亭的光线里映着满园芭蕉叶投下来的绿影和铜环反的暖光,嘴角弯着,声音压在不高不低正好两人能听见的程度:“风大。多避一会儿。”
沈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凉亭外面。花园里安安静静的,芭蕉叶子纹丝不动地垂在午后的日光底下,连墙角那只花狸猫都趴着没翻身——别说风了,空气里连一丝气流波动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看了看高北辰,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九枚正在被重新套回去的铜环,然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去,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对面的人。
“风大,”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那要避到什么时候?”
高北辰把最后一枚环套回了横柄末端,推了推确保卡牢了,然后把整套九连环稳稳当当地摆在石桌中央。他没有回答沈宴的问题,但他把桌上那副重新组装好的九连环推到了沈宴面前,用指节在横柄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下一次,”他说,“你解。”
沈宴低头看了看那九枚被重新串好的黄铜环,又抬头看了看高北辰那张被芭蕉叶影和午光切出明暗交错轮廓的脸。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一副被解开的九连环重装回去的速度大概和原解差不多,三秒左右。但下一次如果换他来解,以他对这种古玩机关的天赋水平……没有天赋。他大概需要一炷香。
一炷香。按高家花园的安静程度和无人打扰程度来估算的话,足够他们坐在凉亭里把剩下的半壶茶喝完了。足够月见草的花苞再打开一层。足够老周蹲在芭蕉丛后面等急了又不好意思过来查看。也足够风再从四面八方吹一遍。尽管今天确实没什么风。
沈宴把九连环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下第一枚环的走向,然后把环放回去冲高北辰笑了一下:“那我慢慢解。你别催。”
高北辰坐在他对面端起了石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喝茶的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和桌面上那九枚被他重新组装过一遍的黄铜环一样,环环相扣的,每一个弧度都安安稳稳地扣在下一个弧度上,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