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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沈宴一夜没 ...

  •   沈宴一夜没怎么合眼。

      隔壁的灯灭了他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梁木纹路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声闷响——枪响、鸟坠、羽毛在路灯底下打着旋慢慢往下落。高北辰端着冰糖雪梨偏头看花窗那一幕,像被人拿刻刀凿进了他后脑勺,闭上眼就浮现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迷瞪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猫头鹰追着他啄,刚被啄了第三下,有人在外头砰砰砰敲门。

      “三少爷!三少爷您起了没?老太爷吩咐今儿全家一块儿用早膳,大少爷让我来请您,您快着点儿——祠堂的钟都敲过两遍了!”

      沈宴一个激灵坐起来,夹衫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套,头发来不及梳,拿手拢了两把,发现这个世界的沈宴头发比他自己原本的长一大截,披散下来能盖住半张脸,发尾枯黄发叉,一看就是气血两亏的样子。

      他胡乱找根布带子把头发扎在脑后,踩着布鞋推门出去。

      小丫鬟等在门外,急得直搓手,见了他就拽着他袖子往正厅方向走,嘴里念叨着:“今天二房的北辰少爷也来,老太爷高兴得很,您可千万别迟到,大少爷那张嘴能念您一上午……”

      沈宴脚下顿了顿:“高北辰也来?”

      “对啊,二房少爷平日不怎么上桌的,就逢五逢十老太爷点名了才来一趟,今儿正好初五。”小丫鬟回头看他一眼,“三少爷您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先喝口参汤垫垫?”

      沈宴摆摆手,跟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廊外头是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芭蕉,叶子被昨夜的露水洗得油绿油绿的。庭院的月亮门后面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正厅的黄花梨圆桌上已经坐了一圈人。

      沈宴迈进门槛的瞬间,系统面板右上角跳了一下刷新。他余光瞥过去,只来得及看见【高北辰在半径十米内】的提示,下一秒就被满桌子的人声淹没了。

      最上首坐着一个穿藏青绸缎袍子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绺长须,正是高家老太爷高敬堂。他左手边依次坐着大堂哥高辰光、二姐高辰月,右手边空着两个位子,再过去就是三姨太柳氏和二房的大太太方氏——沈宴一眼认出方氏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皮肉保养得白腻光滑,穿一件石榴红的织锦旗袍,头发挽成光洁的圆髻,正端着茶杯小口抿着,一双吊梢眼从杯沿上方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在沈宴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老三来了,坐坐坐。”大堂哥高辰光第一个冲他招手。这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圆眼睛,鼻梁上架一副金丝圆眼镜,嘴边永远带着笑,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黄澄澄的怀表——不用问,就是那只被他改造成麻将机的传家宝。他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给你留了座儿,挨着二姐坐,省得她又嫌我打牌声大。”

      二姐高辰月坐在旁边,一头齐耳短发烫成细密的小卷,耳朵上挂着两枚珍珠坠子,穿了件西洋式的淡蓝色衬衫配墨绿百褶裙,膝盖上摊着一本法文书。她头也没抬,手指翻过一页,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大哥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昨晚搓麻将搓到两点,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三条四筒五万碰——”

      “够了够了,在爹面前给我留点脸。”高辰光赶紧按住她手背。

      老太爷高敬堂咳了一声,声音不大,桌面上顿时安静下来。老人家慢悠悠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宴身上:“老三,你脸色还是不好。陈大夫开的药吃着没有?”

      沈宴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回老太爷,吃着呢。”

      “别叫什么老太爷,叫大伯。”高敬堂摆摆手,“你爹走得早,我替他看顾你是应当的。好好养着,别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

      沈宴点了点头。他余光一直在往右手边那两个空位瞟,桌面的粥碗已经摆好了,白瓷小碗配青花调羹,粥面浮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和莲子。旁边搁着四碟小菜:酱黄瓜、糖蒜、卤豆干、香椿炒鸡蛋,一看就不是给病人吃的清淡玩意儿,是正经招待客人的菜式。

      高辰月翻了一页书,用书脊碰了碰沈宴胳膊:“别看了,人还没来呢。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二房那个小阎王肯来跟咱们吃饭——八成是爹拿家法逼的。”

      “二姐,”高辰光压低声音,“人家好歹是你堂弟,留点口德。”

      “我留口德,”高辰月冷笑一声,“那你去跟他坐一桌吃一个月试试?”

      正说着,门槛外传来脚步声。

      沈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可能是昨晚那声枪响还堵在耳膜里没散。他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去,正厅的门敞着,晨光从外面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块。有人从那块亮光里走进来,先是一截月白色的衣摆,然后是细窄的腰身,再往上——

      高北辰今天没穿那身寝衣,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暗纹提花的杭绸,在光底下泛着隐隐的银光。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在头顶,露出一整张脸来。那张脸在日光底下看着比昨晚灯下更清楚,眉骨高而平,眼睛狭长,眼尾微微往上挑,嘴角没有表情的时候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仆,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摞东西,看起来像是戏本子。

      高北辰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上的所有人。经过高辰光的时候停了一下,经过高辰月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宴脸上。

      沈宴觉得他嘴角似乎动了动,但看不真切。

      然后高北辰收回目光,走到右手边第一个空位坐下,那老仆把戏本放在他脚边矮凳上就退出去了。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把收进鞘里的窄刀。

      方氏放下茶杯,笑吟吟地开口:“北辰来了。今儿来得倒早,昨夜里没排戏?”

      “排了。”高北辰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尾音又压得低,听起来像初冬早上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排到后半夜。没怎么睡。”

      “那可得好好吃饭。”方氏亲手舀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什么都不能亏了嘴。”

      沈宴注意到方氏舀粥的时候调羹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姿态做得挑不出毛病,但高北辰从头到尾没看那个粥碗一眼。他把碗轻轻往旁边推了两寸,自己伸手去拿另一只空碗。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沈宴的肩膀下意识绷紧了。高北辰端着那只空碗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宴身边停住。满桌子的人突然安静了一瞬——高辰光夹到一半的酱黄瓜悬在半空,高辰月的书页不翻了,连老太爷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少年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去拿沈宴面前那只粥碗。

      沈宴的眼皮跟着那只手走,看着那截月白色的袖口擦过桌沿,袖口下面露出来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高北辰把两只碗换了个位置——他盛了自己的粥,又用另一只空碗给沈宴重新盛了一碗,白瓷调羹在粥面上一转,舀起两粒红枣搁在最上面。

      然后他把粥碗放回沈宴面前。

      放的那一下,指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从沈宴手背上擦了过去。

      沈宴的手背上一凉。是那种常年握枪的人手指上带的一层薄茧,粗粝的、干燥的,跟他自己那双药罐子养出来的苍白软手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那触感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但沈宴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排,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半寸。

      高北辰垂着眼看他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那点若隐若现的弧度终于落实了。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小叔,手怎么这么凉?怕我?”

      沈宴的嗓子眼堵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好撞进高北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少年的眼底是深褐色的,灯光和晨光混着映在里面,看起来像秋天傍晚的潭水,看着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透。

      沈宴脑子里警铃大作——原著里的高北辰最恨人怕他、躲他、把他当怪物看。你越是缩他越来劲,你越躲他越想把你逮回来摁在眼皮底下。

      他疯狂摇头,脑袋摇得几乎要把发带甩脱,嘴里还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不、不怕。就是手凉,天生的,打小就这样。”

      高北辰看着他摇头的样子,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把那声笑又咽回去了。他没再说什么,端着粥碗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捏着白瓷调羹开始慢慢喝粥,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宴把脖子扭回去,后脑勺对着高北辰的方向,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粥碗。碗里那两粒红枣红得扎眼,在米白色的粥面上漂着,像两个小人趴在碗沿上看他。

      系统面板在他视线的右上角弹出一条更新:

      【反派高北辰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0(初始值15)。】

      【反派高北辰黑化值:+3。当前黑化值:77%。】

      沈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辈子那么长。

      -5?为什么减了?他明明摇头了说了不怕了——难道摇头的幅度太大显得假?还是刚才缩手的动作被看出来了?

      高辰光在旁边吸溜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老三你愣着干嘛呢?粥凉了,喝啊。”

      沈宴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糯烂甜软,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倒是不难喝。

      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来。脑子里只有那两行数字在反复翻转,10和77,10和77——这是一个随时能一枪崩了夜枭的阎王,对他好感度低到快跌破及格线,黑化值高到差三个点就爆表。

      原著里高北辰推人的时候黑化值多少来着?

      系统没给这个数据,但沈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低于80。

      桌面上其他人又开始说笑起来。高辰光在跟老太爷汇报他那副麻将怀表的“最新改良方案”,高辰月用法语念了一段书里的句子然后自己翻译成中文给人听,三姨太柳氏在给方氏夹菜,方氏笑着推辞了两句,眼神却时不时从高北辰身上掠过去,跟蜻蜓点水一样,点一下就收。

      只有高北辰从头到尾安静地喝粥,喝完了自己把碗叠好放在托盘边上,起身朝老太爷微微躬身:“大伯,我吃好了。上午有排戏,先走了。”

      老太爷摆了摆手:“去吧,晚上早些回来,别总让厨下热饭热到半夜。”

      高北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宴身边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沈宴正低头装死喝粥,余光看见那截月白色的衣摆在自己椅子旁边晃了晃。

      然后高北辰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小叔,你昨晚上看书摔了书架上的医书,找时间我帮你捡回来。”

      说完他就直起身走出去了。月白色的衣摆消失在门槛外的晨光里,像一小片云被风吹走了。

      沈宴捏着白瓷调羹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他昨晚上什么时候摔了书架?是——是那只夜枭落地的时候,他缩回来撞翻了架子。连那摞医书掉了高北辰都知道,那扇花窗后面他蹲在地上抱着医书傻愣愣仰着头的姿态,岂不是全被人看去了?

      高辰月合上法国书,扭头看了他一眼:“老三,你脸怎么红了?粥里放辣椒了?”

      沈宴:“……没。粥烫的。”

      高辰光嘿嘿一笑,拿金丝眼镜后面的圆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粥烫?那你怎么光端碗不喝?粥都凉了。”

      沈宴低头一看,粥碗里的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把调羹搁下,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感觉那口气带走了胸腔里一半的紧张。

      剩下那一半,全都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隔壁花墙上的凌霄花开得密密匝匝,晨光从花缝里漏过来,在正厅的地砖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橙色光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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