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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传来练枪声 沈宴花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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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花了一上午才弄明白自己住的地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高家老宅坐落在法租界最里头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外面看是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旧式宅子,推门进去却发现后院添了一幢两层的西洋小楼,水泥墙面刷成米白色,窗框漆着墨绿的油漆。东厢西厢还是原来的木结构,但屋檐下牵了电灯线,墙角竖起一截铸铁水管,拧开龙头居然能出水。
高家三房的东屋就在西厢院的最边上,推开后窗一伸手就能摸到隔壁那栋小楼的墙。两栋房子之间挤着一道窄窄的天井,天井中间砌了一面花墙,灰砖垒到一人多高,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藤,七月里开得正疯,橘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压下来,把墙顶遮得严严实实。
沈宴趴在窗台上比划了一下花墙的高度,发现只要踮起脚扒着窗框往外探,视线正好越过高处几根稀疏的藤蔓空隙,能看见隔壁小楼二层的窗台。
那个窗台上晾着一件月白色的戏服水袖,袖口绣着缠枝暗纹,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蛾子扑棱着翅膀。
花墙底下摆着两个青花瓷的腌菜缸,缸沿上落了厚厚一层凌霄花瓣,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蜷成深褐色的小卷。
管事的老周带沈宴熟悉院子的时候就特意绕开了那面花墙,只远远指着说了一句:“那边住的是二房家的北辰少爷,小叔平日无事少往那边走动——少爷夜里排戏,睡得晚,别吵着您。”
沈宴点了点头。
他昨晚上看到的那张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墨迹已经干透了,松烟墨的涩味却还沾在纸上,凑近了闻,有点像老祠堂供桌上那种檀香混着铁锈的味儿。
他把纸条又看了一遍,叠好,塞进夹衫内侧口袋里。
系统面板安静地缩在右上角,显示着两个数字:【反派高北辰关注度:15,黑化值:78%。】
数字一上午没变过。
沈宴在屋里走了一圈。东屋不大,一间卧房加一间小起居室,家具是旧式的榉木,方桌圆凳雕花衣柜,桌面上摆了只粗瓷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墙角有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面架着一把黑铁药吊子,药渣还沤在里面没倒,散发出苦得呛人的气味。窗台下面放着个矮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线装书,沈宴抽出来翻了翻,全是医书,《本草纲目》《伤寒论》《温病条辨》,书页都翻得卷了边。
有一本里夹了张处方签,字迹潦草:“党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二钱……服药三剂,忌生冷,忌思虑过重。”
落款是“同仁堂陈济之”。
原来这个世界的沈宴真是个药罐子。
中午有人送饭过来,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小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头搁着两碟素菜一碗白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低着头小声说:“三少爷,大夫说了您得清淡饮食,今儿的菜是清炒莴笋和麻油拌豆腐皮,您慢用。”
沈宴看着她:“谢谢。”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被这两个字吓着了,嗫嚅了半天才红着脸退出去。
沈宴坐下喝粥,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进汤里,喝起来寡淡得像白水。他一边喝一边盘算,按照系统那个倒计时——还剩六十多个小时——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想办法让高北辰别推他下楼。
原著里高北辰推人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沈宴皱着眉头回忆。《烟雨梨园》他只通读了一遍,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高北辰从小被高家二房的嫡母方氏苛待,长到十七岁上性子已经养得又冷又硬。高家三房那个小叔沈宴是唯一一个偶尔会替他说两句话的人,但小叔身体太差,说话有气无力的,帮他出头也出不出什么名堂来。那天高北辰被方氏当众羞辱,气得浑身发抖要摔东西走人,小叔追上去拉他,脚下踩空了——
就这么死了。
沈宴把粥碗放下,叹了口气。
这个死法太冤了。
整个下午他都在琢磨对策。主动示好?送礼物?高北辰喜欢什么——哦对,冰糖雪梨,原著写了七次他吃冰糖雪梨。
问题是沈宴连厨房在哪都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法租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撑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高家宅子里有人开始走动,碗筷碰撞的声响从正厅方向传过来,夹杂着谁的说话声——一个男声高亢嘹亮:“大侄子你今天这牌打得不行啊!该碰的不碰该吃的不吃……”
是那个把金怀表改装成麻将机的大堂哥。
沈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正厅亮着灯,人影憧憧地晃。他缩回脑袋,发现天井里的凌霄花在黄昏里变成了暗红色,花墙的轮廓融进越来越浓的阴影里,像是被墨水慢慢浸透了。
隔壁小楼的窗台上那件戏服水袖还在飘。
他看了两眼,关上了窗。
夜里他躺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害怕——他这个人一向心大,头天晚上发现穿书都能蒙头睡到天亮——纯粹是热。老宅没有电扇也没有空调,屋里闷得像蒸笼,他掀了三次被子又盖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把夹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靠在床头呼哧呼哧喘气。
正喘着,隔壁传来一声响。
咔嗒。
很轻,像是什么金属零件被拨动了一下。
沈宴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转头看向那面与隔壁共享的墙壁。墙是砖石砌的,很厚,按理说什么都听不见,但那面墙上嵌着一扇西洋式的花窗——上面半圆下面长方,窗格用铸铁雕成缠枝卷草的纹样,嵌着毛玻璃。不知道当初造房子的人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两栋分开的屋子,中间隔着一道天井一面花墙,却在共用墙壁上开了一扇窗,大概是为了让西厢的光线透到东厢来。
花窗是关着的,毛玻璃后面黑漆漆一片,但沈宴盯着看了一会儿,发觉有极淡的光透过来。隔壁点了灯。
然后又是一声咔嗒。
沈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声音他的耳朵熟。他大学军训的时候摸过枪,虽然只有一次,而且只打了两发子弹脱靶三米远,但扳机扣动时的声响他记得很清楚——就那种金属部件咬合的脆响,听着轻,却让人后颈发麻。
咔嗒。咔嗒。
隔壁在给枪上膛。
沈宴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挪到那扇花窗前。毛玻璃上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从窗前走过,身形高瘦,肩线很直。
沈宴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踮起脚尖,把眼睛贴上花窗最上方那条没糊严实的缝隙——
隔壁屋里的景象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间屋子不大,和陈设古旧的东厢不同,这边的家具全是西洋式的,靠墙摆着一张铁架行军床,床头柜上搁着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高北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敞着,头发半干地垂在额前,手里攥着一把乌沉沉的手枪。他低着头往弹匣里压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
沈宴脑子里瞬间闪过原著里的描述:“高北辰十二岁那年偷了方氏的陪嫁匣子去黑市换了第一把枪。从那以后夜里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枪不离身,睡一半听见动静闭着眼都能上膛。”
绿台灯的光映在少年的侧脸上,沈宴这才看清楚高北辰长什么样子。原著里作者形容他“眉目如画”,沈宴当时嗤之以鼻——现在他觉得这四个字居然不算夸张。
只是那双眼睛跟画上的人不一样。画上的人眼里有神光,高北辰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是一种漠然的、近乎空白的平静。他压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匣推进枪柄,咔嗒一声锁紧,然后抬起手腕,枪口对准了窗外。
沈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花窗正对着天井,天井那面花墙的顶上站着什么东西。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隐约是个灰扑扑的影子,有翅膀,比一般鸟大两圈,蹲在墙头一动不动。
夜枭。
猫头鹰的一种,夜里出来抓老鼠的,沈宴在老家的乡下见过,蹲在屋檐底下瞪着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子,不叫不动,看着有点瘆人。
高北辰把枪口对准那只夜枭,手腕纹丝不动地悬了大概两秒钟。
沈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怕那枪响惊动整个宅子,还是怕那只傻鸟被一枪打碎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嘴里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砰。
那声响在夜里炸开,比沈宴想象中轻得多,隔着一道墙一道窗,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闷闷的一记钝响,像有人把一块厚绒布拍在桌面上。花墙顶上那只夜枭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然后整个身体往旁边一歪,无声无息地从墙头栽落下去,砸在青石砖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羽毛四散飘起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打着旋慢慢落下去。
沈宴僵在花窗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轰隆轰隆响。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寝衣坐在台灯底下,像削苹果一样随随便便抬手一枪,精准地打碎了一只蹲在二十步开外墙头上的鸟。
弹无虚发。
不远。不偏。不多补一枪,也不多看那尸体一眼。高北辰把枪放回床头柜上,伸手从旁边端过一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碗里漂着几块白生生的东西——冰糖雪梨。
他喝完把碗放下,忽然偏了偏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扇花窗。
沈宴猛地缩了回去,后背撞上身后的木架,书架上那摞医书噼里啪啦全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发出稀里哗啦一串响。
隔壁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隔着花窗的毛玻璃,隔着一道天井一面花墙,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念一句戏词:“东屋的小叔,夜里看书记得点灯。黑灯瞎火的——磕了碰了,算谁的?”
沈宴蹲在地上,抱着摔散的医书,仰头看着那扇花窗。
毛玻璃后面绿台灯的光灭了。隔壁重新沉入黑暗,脚步声走远,轻得像猫。
系统面板从右上角弹出来,数字刷新了一下:【反派高北辰关注度:28。黑化值:74%。】
沈宴盯着那两行字,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吸到一半泄了气,他松开医书坐在地砖上,后脑勺靠着床沿,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戏子?这他妈是阎王。”
凌霄花的影子从窗缝里伸进来,橘红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