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叔总在偷看我》天天干活

27、暗杀名单 坦白局那晚

　　坦白局那晚之后，沈宴发现高北辰的书房变得“好进”了。

　　准确地说，是偏院那间书房的锁换了。原来那把锁扣上之后从外面推不开，现在那把锁虚搭着，门缝里露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是一扇随时可以被风吹开的窗。沈宴在第二天傍晚路过偏院的时候伸手试了一下门板，果然一推就开了，嘎吱一声轻响，他探头进去，看见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戏本子，页边压着一块镇纸，镇纸下面露出一角牛皮纸的边沿。

　　沈宴没有进去。他把门合上，走了。

　　第三天他又路过一次，门还是虚掩着，桌面上那本戏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镇纸换了个位置，但下面压着的那角牛皮纸还在。沈宴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把门重新合上，走了。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高北辰去梨园排新戏《墙头马上》，临走前在窗台上留了一张纸条：“书房桌上有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第二十七页。你看了就知道。”纸条背面画了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凌霄花瓣，花瓣中央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爪印，大概代表那只花狸猫。

　　沈宴拿着纸条在窗台上站了半天，然后揣进口袋推开偏院的门走了进去。

　　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笔架上的毛笔挂得整整齐齐，砚台洗净了扣在砚盒里，镇纸摆放在桌面左上角，镇纸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牛皮纸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略微泛黄的纸张。

　　沈宴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开始有字，墨迹新旧不一，看起来是陆陆续续写了好几个月的累积。他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页面上方用遒劲的行书写了一列标题——“待处理人员清单”。下面列了四行，每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备注。前三行的名字沈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就直接把目光落到了第四行上。

　　第四行写着：陈家洛。

　　备注栏里的字比上面三行都多，挤挤挨挨地占了半页纸的空白，看起来写的人一边写一边在琢磨措辞。沈宴把身子凑近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那些收笔利落的小行书。

　　“陈家洛。男，二十一岁。原籍苏州，现居法租界华山路陈宅。商业背景：以丝绸贸易为名，实际隶属某新派系，来沪不足一月已建立三条补给线。武力评估：随身配枪，两名常随护卫，宅内另有暗桩若干。威胁等级：中等偏上。”

　　沈宴看到这里点了点头——这部分内容客观冷静，像一份靠谱的情报简报。他接着往下看。

　　“主要问题：近期多次接近小叔。具体行为包括——①于街角茶室单独约谈一次，时长约一炷香，期间递给小叔茶碗一盏，小叔虽接过但未饮，后续已查明茶中无毒，但仍值得警惕。②以‘新茶到货’名义先后三次派人送东西至高家廊下，其中两次小叔路过，均被三姨太截留并未食用，一次小叔本人并未出门，未接触。③向二姐打听小叔的书单和作息，二姐未透露，但此行为本身已构成侵扰。”

　　沈宴看着“侵扰”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备注还没有完，后面跟了长长的一串，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点，看起来是越写越认真：

　　“④于高家后巷偶遇小叔，当时小叔正蹲在墙根下给猫喂食，陈家洛停车摇下窗，跟小叔说了约一炷香的话。内容暂未探知，但据观察小叔当时没有露出不悦表情——重点：没有露出不悦表情不代表认可，小叔待人和气是天性，对路边卖烤白薯的老伯也笑，对花墙底下搬家的蚂蚁也笑。”

　　沈宴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蚂蚁也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高北辰到底每天趴在他窗台上看了多少东西？

　　他往下翻，备注的倒数第二段：

　　“⑤综合评估：陈家洛至今已请小叔吃过西餐（两次），送过花（一次——虽被三姨太拦下扔了，但此行为已构成越界），获得小叔公开场合适度笑容共计四次（三次对食盒，一次对车窗方向）。根据以上行为频次和趋势推算，如不加干预，预计未来一个月内对方将尝试第三次接触，接触形式可能为书信或亲自登门拜访。”

　　最后一行收尾字迹比正文大了两号，像是一个郑重的落款：

　　“处理优先级：高。建议方式：未定。暂列观察期。若对方采取第二次‘送花’行为，则自动升级为‘接触后交涉’。”

　　沈宴合上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他坐在书桌前把头靠在椅背上仰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横梁处延伸向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走了大约两秒的神，然后重新坐直了把册子翻回到之前那页。

　　“这是暗杀名单，”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还是吃醋清单？”

　　他把册子合上了放回镇纸下面，恢复成原样之后站起来，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桌角放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桂花干——高北辰喝桂花茶的习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沈宴观察到他最近喝什么都往里面撒一小撮干桂花。

　　他推门走了出去，把门虚虚地合上锁扣搭回原位。走出偏院月洞门的时候他路过花墙，花墙根底下那块青砖地上的粉笔字又被人擦过重写了，今天写的是：“五十三朵了。今天早上新开了两朵，都是粉红色的。备注：粉红色重复了。但好看。”

　　沈宴蹲下来看了两秒，从袖袋里摸出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来的粉笔头——他最近养成了随身带粉笔的习惯，因为花墙底下的留言板互动越来越频繁了——在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一行回复：“看到了。好看。备注：粉红色重复也不要紧，明天开别的颜色也行。”

　　他写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新添上去的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在高北辰那行漂亮的收笔行书旁边显得格外稚拙，像是大人旁边蹲了个小孩在画涂鸦。但他看着那行歪扭的字觉得还挺顺眼的，起码高北辰明天早上蹲下来看的时候能认出来是他写的。

　　当天晚上窗台上多了一只新折的纸鹤。纸鹤翅膀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两行字：“看到了。可以开别的颜色。明天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黄色的凌霄花。——北辰。”纸鹤旁边还搁了一小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淡黄色野花枝，花苞小小的还没开，插在一只薄胎青瓷小瓶里，瓶底垫了一小片湿润的棉布保水。

　　沈宴把那枝野花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花苞紧闭着裹成小小的纺锤形状，淡黄色的花瓣边缘透着一层绒绒的柔光。他把野花枝插进书桌上的空笔筒里，给瓶底添了半勺水，然后把纸鹤拆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跟外面那行字一样，没有别的。但他在折痕的夹缝里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太细了墨又太浅，若非对着月光仔细看几乎要错过：“备注：黄色凌霄花没找到。这支花是巷口花圃里新开的，老板娘说叫‘月见草’。晚上开了会香。小叔放在窗台上，夜里能闻到。”

　　沈宴把那支月见草从笔筒里抽出来看了又看，最后郑重地放在了窗台的东南角——那里正好是夜里起风时气流穿行的方向，风从那个角灌进来的时候会把花苞的气味带进屋里。他放好之后趴在窗台上对着那支淡黄色的花苞看了一会儿，花苞裹得紧紧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开。但他觉得光是看着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愿意等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