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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坦白局 家宴散席之 ...

  •   家宴散席之后高北辰没有回梨园。

      沈宴正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厢院走,路过偏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地缀在他三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北辰穿的那件月白长衫在廊下的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柔光,眉尾那道没画完的墨线还没有擦掉,下巴上残留的一抹胭脂红在灯影里显得比他唱《断桥》那天更深了几分。

      沈宴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并肩走:“不回梨园?不是说串过场?”

      “串完了。春华班那边今晚歇了。”高北辰走在他右侧,月白衣摆和他的墨青色衫角在夜风里偶尔碰一下又分开,“小叔刚才在院墙外面看了多久?”

      沈宴想了想:“就最后那一会儿。前面的没看到。”

      高北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人穿过月亮门走进西厢院,花墙上的凌霄花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有几朵被风从藤蔓上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橘红色的花瓣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沈宴走到东屋门口正要推门,高北辰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了门板上。

      那只手挡住了他推门的动作,五指张开贴在南边那扇门板的上沿,把沈宴整个人笼在了门框和他之间。沈宴的手还搭在门环上没有收回来,他侧过头就能看见高北辰的侧脸——被廊下路灯照着一半藏一半露的,眉尾那道墨线在暗处跟眉眼连成一道长长的弧线,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抬了一下。

      “小叔,”高北辰的声音落在夜风里,比方才散场时低了几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宴的手从门环上放了下来。他转过身来面对高北辰,后背贴着门板,跟对方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花墙那边的凌霄花在沙沙地响着,把夜风揉成一片连绵的白噪音。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夜里出去做什么。”高北辰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影里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像是被什么情绪压住了表面浮着的东西沉淀下去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深夜才回来,你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没有皱过眉头,你听见墙外的动静也不会开门出去看。”他顿了顿,“你第一天晚上在花窗后面看见我了,对吧?”

      沈宴的后背在门板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第一个夜晚——那只夜枭从墙头栽落下去的闷响、绿台灯下少年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双把枪放回床头柜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花窗的眼睛。高北辰那时候就知道花窗后面有人了,他一直没有挑明,一直等到今晚。

      “对,”沈宴说,“第一天晚上就看见了。”

      高北辰的嘴角浮起了那个弧度。他往后靠了靠,把按在门板上的手收了回去,整个人倚着廊下的柱子,垂眼看着沈宴:“那你这大半个月——每天喝汤、收纸条、数花开、在窗台上留回信——都是在知道我是谁的前提下做的?”

      沈宴想了想,点了点头。

      高北辰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种沉淀下去的情绪在他点头的时候浮起来了,不是翻涌也不是波动,就是一点一点往上渗的柔光,像深冬河面上破开的第一道冰口,底下的水流在暗处亮了一下。

      “你第一天晚上就知道我是谁,”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自己嘴里尝那几颗字的重量,“但你第二天早上还是坐在我旁边喝粥了。第三天晚上还是趴在窗台上看壁虎了。第四天——”

      “第四天缝衣裳。”沈宴帮他把话接上了,“那件罩衫到现在还在你胸口贴着。”

      高北辰低下头,隔着月白长衫的布料按了按左胸口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小块微微的凸起——方巾叠起来塞进暗袋之后形成的形状,薄薄的平整的,紧贴着衣料底下的皮肤。他按完之后抬起头来看沈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那一点弧度在灯影底下泛着一种沈宴之前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暖意。

      “小叔,”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凌霄花的沙沙声盖过去一半,“我今晚在院墙外面处理那些人的时候想了一件事——你从那一天开始就不躲我了?”

      沈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靠在门板上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从头到尾的轨迹。第一天早上坐在饭桌旁边攥紧椅背缩着脖子,第二天夜里蹲在花窗后面腿都软了,第三天被堵在书房门框上支支吾吾说“找猫”。后来是哪天开始不躲了?是滚楼梯那天被护在后脑勺底下的时候?还是屋顶上喝黄酒听苏玉笙的故事的时候?还是更早——从他第一次在窗台上拆开一只纸鹤、看见翅膀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墨线壁虎的那天晚上?

      他想不出来确切的日期。但他知道那个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花墙上的凌霄花一朵一朵地开出来,今天比昨天多两朵,每天清晨都有人站在二楼窗台前面数清楚了再写进纸条里。

      “记不清了,”沈宴承认,“大概是从你开始炖汤的时候。”

      高北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轻轻亮了一下,像有人往井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夜风润过的沙哑:“你第一天在饭桌上摇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怕我。”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但你第三天在书房门口蹲着说‘找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编借口了。一个怕我的人不会编那么蹩脚的借口。”

      沈宴的耳朵开始发热了。他靠在门板上盯着高北辰的脸,看见他眉尾那道墨线的末端在灯影里微微翘起来,像是画它的人正在忍着一丝笑意。

      “所以你今天是想告诉我,”沈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层凌霄花瓣上,“你早就知道我在装不怕你?”

      高北辰微微歪了一下头:“也知道你现在已经不用装了。”

      沈宴蹲下身去捡了一片刚从花墙上落下来的凌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又站起来。他把花瓣塞进袖袋里拍了拍手,推开了身后的门板。门板在他手底下吱呀一声朝里敞开,东屋里面黑漆漆的,月光从花窗的毛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白亮。

      他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高北辰一眼。

      “你今天早上写在青砖地上的粉笔字,我擦掉之前看清楚了。”他说,“你说‘第五十朵了’。那朵粉红色的从开出来那天到现在一共开了十天,还没谢。”

      高北辰站在廊下的灯影里看着沈宴,月白色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接话,但沈宴看见他的嘴角在灯光底下弯了一下,弯到比他平时那个弧度大了几乎一倍,露出了一点牙齿的边角,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会有的那种笑。

      沈宴把门合上了。合到一半又推开一条缝冲着外面说了句:“明天早上我要喝银耳羹。不要红枣。”

      门缝外面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回应:“不要红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莲子。”

      门合上了。沈宴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摸出刚才捡的那片凌霄花瓣举到月光底下看了看,花瓣边缘薄得透光,颜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粉红色的——就是开出来十天还没谢的那一朵落下来的。

      他把花瓣夹进枕头底下那摞纸中间,跟那枚画了墨线壁虎的纸鹤放在同一层,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花墙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上了二楼,窗台合页转动了一下又合拢了,绿台灯亮了片刻又灭了。

      沈宴翻了个身面朝花墙的方向,在黑暗里小声说了句:“第八天吧。大概是第八天。”他说完之后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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