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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群体掉马时刻 每月十五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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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十五照例是老太爷定的家宴正日子。高家上下不论多忙都得回正厅坐满一张圆桌,饭桌上不能谈生意不能谈牌局不能念法文诗,就老老实实吃一顿有人情味的团圆饭。这个规矩沈宴穿来之后赶上了两回,第一回他埋头喝粥装透明人,第二回就是现在——他正坐在高辰光和高辰月中间,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笋干老鸭汤,等着高北辰打完招呼过来落座。
高北辰今日照常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缎面马甲,头发束得齐整,看着跟平时家宴上的装扮没有两样。他面前也搁了一碗老鸭汤,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之后搁下了,垂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站起来朝老太爷微微躬身:“大伯,今晚排戏排晚了,春华班那边等着我串一段过场,我先走一步。”
老太爷摆了摆手没拦着。方氏坐在斜对面笑意盈盈地接了句:“北辰这孩子就是太用功了,晚饭都吃不安生——”话没说完高北辰已经推开椅子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在门槛外面一闪就不见了。
沈宴的目光从正厅门口收回来,低头继续喝汤。今晚的笋干老鸭汤炖得格外浓,他刚舀了第二勺送到嘴边,就听见院墙外面的夜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碾碎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了地,在青砖上砸出一记闷闷的钝响。
高辰光还在跟高辰月争论波德莱尔到底是法国文豪还是法国酒鬼,完全没有注意到。三姨太柳氏正在给老太爷剥一只虾,虾壳被她指甲上的凤仙花汁染成淡粉色的碎屑散在白瓷碟里,像一朵朵开败了的花瓣。方氏端着茶碗喝茶的姿态稳如磐石。
沈宴的手顿住了。他把汤勺轻轻搁回碗沿,侧耳听了两息。院墙外面又传来一声,比刚才那声更短促,像是有人捂着嘴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兜头罩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高辰光抬头看了他一眼:“老三你干嘛去?”
“透口气。”沈宴已经推开正厅的侧门走了出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月亮门拐进西厢院的天井。他站在花墙底下仰头看了看天色,今夜月朗星稀,花墙上面的凌霄花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黑橘色,花藤的影子密密地交叠着投在青砖地上,像一片泼洒的墨渍。天井里空无一人,但西厢院的外墙方向传来说话声——压得极低的闷哼声和什么东西被拖拽着刮过地面的窸窣。
沈宴扒着花墙的砖缝踮起脚往外看,看见西墙外面的巷子里多了一小片黑黢黢的物事。借着月光他辨认出那是三四个人形的轮廓叠在一起,七横八竖地摞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后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像风掀了一下门帘。
高北辰从那扇窄窄的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东西。他脸上勾着半副戏妆——大约是刚在后台画了一半匆匆赶回来的——眉尾的墨线画到了颧骨上方还没收笔,唇上涂了一层薄红的胭脂,衬得他整张脸在月光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那件月白长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厚料外褂,是翻墙外出时换的装备用衫,但他没来得及把戏服脱干净,里衣的白色水袖从袖口露出一截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手里拎着第四个——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被他单手提着后领子拎进院门,那人的脸埋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身体垂着像一袋被抽了骨头的粮食。高北辰走到花墙底下把那第四个人也往墙角一摞,整了整衣领,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脸上的油彩甚至没有花。眉尾那条墨线还稳稳地停在那里,唇上的胭脂红均匀服帖,下巴上连一道擦痕都没有。
他拍完手抬起头来跟站在花墙另一头的沈宴对上了视线。那双画了一半戏妆的眼睛在看见沈宴的瞬间软了半寸,嘴角浮起来那个熟悉的弧度:“小叔怎么出来了?汤还没喝完。”
沈宴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他扭头一看,高辰光高辰月和柳氏并排站在月亮门底下,三个人表情各异但眼神出奇一致。高辰光的金丝眼镜歪到了鼻尖上,嘴里含着一块没嚼完的笋干,高辰月手里的汤碗已经落地摔成了两半,她手里还攥着那枚已经被摔出去的白瓷调羹,指尖微微发白。
柳氏站在最边上,她那盘剥了一半的虾从膝盖上滑落了下去,但她的手还维持着剥虾的姿势,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悬在半空微微抖着。
最精彩的是二姐。
高辰月看着墙根底下叠成罗汉的那四个黑衣男人,又看了看站在墙根前面衣冠整齐油彩完好的高北辰,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弟弟……你是唱戏的,还是……收戏的?”
高北辰站在花墙底下迎着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卸干净的戏妆——眉尾那道墨线还画在颧骨上方收了一半——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摞堆叠的人形,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高辰月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都占一点。”
高辰月手里的调羹终于也脱了手,在青砖地上叮地弹了一下碎成了三截。高辰光倒是回过神来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用筷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摸出来的筷子——捅了捅最上面那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冒出一声含糊的唔。
“下药了?”高辰光仰头问高北辰。
“点了睡穴。”高北辰纠正了一下,“上药太慢,还沾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菜谱里焖排骨的时间长短,他甚至把从袖口露出的那截水袖往回收了收,拍掉上面沾的一点墙灰。
正厅那边传来老太爷的声音:“外面怎么了?老三——辰光——谁摔了碗?”
高辰月迅速把地上碎成三截的调羹拢在一起盖在那只摔成两半的汤碗底下,扯着嗓子朝正厅方向回了一句:“没摔没摔!我手滑了一下碗掉了!没事!”她说完转过头来看向高北辰,压低声音问,“这些怎么办?”
高北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白棉布——就是平时擦戏妆用的那种——低头擦了擦手指上沾的一点灰印子:“扔回巷子里去就行,有人会来接他们。都查过了,身上没有高家内部的人标记,是从外面雇来的。”他说完把棉布收回袖子里,抬脚迈过墙根底下那四摞人形朝月亮门这边走过来。经过高辰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的东西递了过去:“买多了的桂花糕,大哥帮我带回正厅吧。”
高辰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打开油纸看了一眼里面四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北辰月色下纹丝未乱的戏妆侧脸,默默把油纸包揣进了怀里。
高北辰走到沈宴身边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嗓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些:“后院还有两个在后门外巷子口趴着,我绕了一圈顺手一并处理了。你先回去喝汤,凉了就腥了。”他说完越过沈宴径直穿过月亮门朝正厅的方向走去,月白长衫的下摆在夜风里拂过门槛,整个人跟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态,脊背挺直步幅均匀,连衣摆的摆动弧度都没有变。
沈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的灯影里,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四摞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用筷子研究人形堆叠构造的高辰光。高辰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说了句:“老三,你这邻居……跟你第一次见面那天到底是怎么打招呼的?”
沈宴想了想:“他给我盛了一碗粥。”
高辰光点了点头,把那根筷子从青砖地上捡起来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盛粥。行。那就盛粥吧。”他转身也往正厅走了,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两分,大概是膝盖还没彻底直回来。高辰月蹲在地上把三截调羹碎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站起来跟沈宴并肩往回走了两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那条波德莱尔的法文原版,等会儿借给北辰看看。他读得懂那种调调。”
沈宴走进正厅的时候圆桌已经重新摆好了。方氏面前的茶碗换了一盏新的,正低着头慢慢地撇着浮沫,像是方才后院那些动静完全没有进过她的耳朵。但沈宴注意到她撇浮沫的手势比平时慢了半拍,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叮一下,随即收了回去。高北辰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那碗老鸭汤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沈宴一眼。
他眉尾那道没画完的墨线还在颧骨上方妖妖地挑着,在正厅的吊灯底下比月光下看着更分明了几分。沈宴坐下来端起了自己那碗汤——确实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笋干的味道已经沉到了碗底,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壳。他喝完之后放下碗,在桌布下面伸出脚尖碰了碰高北辰的鞋尖。
高北辰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夹起了一块排骨。但他的鞋尖在桌布底下动了动,轻轻回碰了沈宴一下,力度比刚才沈宴碰他的那一下还要轻,轻得像凌霄花的花瓣蹭了一下裤管又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