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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戏园子交锋 请柬是第三 ...

  •   请柬是第三天上午送来的。

      烫金描边的厚卡纸,正面印着“陈景安敬呈”五个小楷,内页寥寥几行字:陈家新居落成,择今晚春华班包场酬客,恳请高家阖府赏光。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小印,篆体的“陈”字刻得工整规矩。高辰光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金丝眼镜后面的圆眼睛眯了起来:“这姓陈的来头不小啊,搬家第三日就包场,春华班的场子包一晚少说三十块大洋。”

      高辰月坐在旁边剥松子,头也没抬:“包场就包场,叫咱们去就去。反正白听戏又不花钱。”

      “怕就怕他不是来请听戏的。”高辰光把请柬搁在桌上,看了沈宴一眼,“老三你觉得呢?”

      沈宴没接话。他捏着那张烫金卡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没有任何别的内容。但系统面板在他拿到请柬时自动弹了一条信息:【陈家洛本人将于今晚现身春华班。建议宿主陪同高北辰出席。备注:敌方阵营首次全员集结,请保持高度警惕。】

      他放下请柬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

      高北辰收到这份请柬的时候正在偏院书房里吊嗓。沈宴把请柬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就搁在一旁,手指继续摩挲着扇骨上的纹路,嘴里含着一句拖长的“咦——”没断。等他唱完那段过门收了尾音才开口:“陈景安前天搬进来,今天包场——动作够快的。”

      沈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今晚你去不去?”

      “去。”高北辰把折扇合拢塞进袖子里,“人家点了《霸王别姬》,不能让人白等。”

      当晚沈宴换了件墨青色的长衫,跟着高家的马车到了春华班。梨园今晚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得多,门口挂着两盏新的红灯笼,门框上贴了红纸剪的“陈”字窗花。沈宴看见那些窗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边缘微微翘起来一角。

      春华班的戏台底下摆满了新置办的藤椅和矮桌,桌上铺了素白的台布,每一桌都搁着一壶茶和一碟四色点心。正对戏台的最佳位置放了一把裹着红绒的扶手椅,椅子旁边站着陈景安,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沈宴扫了一圈人群,没有看见穿黑衣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但系统面板在他踏进梨园大门的瞬间刷新了一行字:【目标角色:陈家洛已进入50米范围。当前状态:未现身。备注:气场压制型人物,建议保持距离观察。】

      他没来得及再多看,高辰光已经拽着他往二楼包厢走。包厢位置跟上回一样,正对戏台,栏杆上缠了一圈新换的红绸。沈宴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碰了一下那绸子——绸面光滑细腻,比春华班平日用的料子好了一个档次,看来姓陈的给梨园上下都打点过了。

      楼下那些藤椅坐了个七七八八。法租界本地的商贾和士绅来了十来位,彼此寒暄着落座,茶壶里的水冒着白汽在灯下散成薄薄一片雾。陈景安穿梭在座位之间招呼客人,姿态从容笑容得体,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听人讲完才开口。

      戏台上的幕布还没有拉开,后台传来胡琴调弦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沈宴的目光从楼下的人群里收回来落在幕布上,他的手指攥着茶杯的杯沿转了两圈。

      幕布拉开了。

      今晚的戏台布置比上回素净,背景换了一面墨底灰纹的幔帐,台中央摆了一张方案和一只酒樽。胡琴先起了一个低沉的长音,板鼓跟上咚地一记,然后高北辰从侧幕走了出来。

      沈宴手里的茶杯在台沿搁了一下。

      高北辰今晚勾了脸。花脸的妆比青衣厚了一倍不止,额上涂了浓墨重彩的霸王脸谱,两道竖眉从眉心刺向鬓角,下巴勾了一抹暗红。他穿着黑底金纹的戏袍,肩宽腰束,一条系甲的绦带从腰间垂下来搭在膝弯处,走动的时候金属的甲片互相撞击发出细碎的铮铮声。他的步子迈得很开,每一步都踩着板鼓的点子落地,嗓音放开的时候比上次唱白素贞时宽了两倍不止,低沉的、带着砂砾感的腔调从喉咙里碾出来,回荡在梨园的梁柱之间。

      “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唱到“盖”字的时候拔了一个高腔,声音在戏台的空间里撞了几道回音才缓缓落下来。唱完这一句他的目光从台下扫了过去,先是前排的红绒扶手椅——那张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碗,碗盖轻轻撇着浮面上的茶叶。他的坐姿松松散散的,嘴角带着一点笑,看着台上霸王的目光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陈家洛来了。沈宴没看见他从哪进来的,但那个人就坐在那里了,黑西装肩上有一点暗沉沉的光泽反射着台上的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仰头看向戏台的时候反了一小片白亮。

      高北辰的目光在那张红绒扶手椅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他的视线顺着台下的座次慢慢移过去,从第一排移到第二排,从右侧移到左侧,最后抬高了角度落在二楼的包厢栏杆上,跟沈宴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沈宴看见他勾了霸王脸谱的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了一瞬。厚厚的油彩遮住了大半张脸,高北辰惯有的表情变化更难以捕捉了,但那双眼睛从台下扫到二楼的轨迹沈宴看得清清楚楚——在陈家洛的位置上是微微收缩的,像刀锋贴过磨刀石;落到沈宴这边的时候是松开来的,瞳孔边缘的光晕漫开了一层,带着某种暖融融的、几乎能感受到温度的松散感。

      他唱完了下一句:“时不利兮——骓不逝——”嗓音微微低下来把“逝”字拖了半拍,尾音在最高处转了一个小小的弯,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才落下去。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鼓掌声从后排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前排坐着的人互相看了看也抬起手来拍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巴掌。坐在红绒椅上的陈家洛始终没有鼓掌,他把茶碗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高北辰把霸王的身段走完。

      沈宴的系统面板在右上角悄悄地刷新了一行字:

      【反派高北辰黑化值:3%。波动原因:锁定目标——陈家洛。备注:当前黑化值回升幅度极小,但目标锁定已记录。建议宿主留意后续接触场景。】

      3%。沈宴瞄了一眼那个数字。从0爬到3,幅度很小,但“锁定目标”那四个字让他后背绷了一瞬。台上高北辰正在演霸王自刎那一幕,他半跪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把无刃的戏刀,嗓音沉到最底处拖出一句低哑的长吟。他的目光从台下收回去了,落在戏台上方案上那只酒樽的侧沿,但沈宴注意到他的余光仍然有一丝压在眼皮底下,瞄准了红绒椅的方向。

      幕布合拢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真正算得上热烈的掌声。几位商贾站起来朝陈家洛的方向拱手道贺,陈景安穿梭在座次之间端茶递水地应酬着。沈宴从包厢站起来,没有走楼梯,沿着二楼侧廊绕到了后台出口的方向。

      他在侧廊拐角的地方撞见了高北辰。少年已经卸了霸王的头面,脸上的油彩擦了大半,额角还有一抹暗红色的残粉没擦干净。他穿着一件中衣站在后台门外的风道里,手里攥着一块湿棉布正低着头擦指尖上的墨痕。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中衣的下摆吹得贴在他小腿上。

      沈宴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风道里只有他们两个,隔着一道墙能听见前厅散场的动静——椅子搬动的声响、人们道别的寒暄、陈景安的嗓门在送客。

      “他坐那个位置,”高北辰擦着手指头没抬头,“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唱戏的路数。”

      沈宴靠着他旁边的墙壁:“你认出来了?”

      “霸王的脸谱从正前方看最好看,侧面的视线会被盔头挡住。”高北辰把棉布翻了个面擦了另一只手,“他坐在正中最正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对着台中央。一般来听戏的人不会挑那个位置,那个角度看完整的舞台构图最好,但看角儿的脸反而偏了。他挑那个位子是来过招的,意思是‘我看得懂你的戏’。”

      沈宴看着高北辰低头擦手的侧脸。油彩残留在他的眉尾和下颌线上,在昏暗的风道灯光下泛着哑哑的深色。少年的表情很平,说话的语气也平淡,但他擦手指时把棉布叠了两叠才继续擦,叠得比平时整齐。

      “你打算怎么接招?”沈宴问。

      高北辰把手擦干净了把棉布叠好塞进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宴,额角那抹残粉被夜风吹得微微发亮。

      “先等等,”他说,“看他什么时候来敲花墙。”

      他转身推开后台的门走回去了,中衣的下摆在门缝里一闪就消失在堆满戏箱和头面的后台暗处。沈宴站在风道里等了一会儿,等前厅的散场声渐渐远了,才沿着侧廊走回正门去跟高家的马车会合。

      上了马车之后高辰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瞅了沈宴一眼:“老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看见什么东西了?”

      “没有,”沈宴把视线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看了会儿戏,眼睛有点累。”

      马蹄声从法租界的梧桐道上响起来,把春华班的两盏红灯笼渐渐甩在车后。沈宴把车窗的帘子放下,闭上了眼。系统面板上那个“目标锁定”四个字还挂在他的视野边缘没有熄灭,他翻了个身倚着车厢壁,感觉到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颠簸着晃过了梨园街口的拐角。

      隔壁那辆马车里坐着高北辰。两辆马车隔着两匹马的距离并行了一段路然后分开了,一匹往左一匹往右,车轮碾过地面积水的声响在夜里传了很远。沈宴在第二天的窗台上又收到了一只叠好的纸鹤,翅膀上用极小的字写了四个字——“他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戏园子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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