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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屋顶谈心 沈宴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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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把穿来这七天攒下的所有疲惫都睡了出去。窗外月色白亮亮的,花墙的轮廓在夜光里清清楚楚地浮着,凌霄花的藤蔓把影子投在东屋的地砖上,风一吹就晃成一片细碎的黑影。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窗台上那片夹着银丝线头的凌霄花被人换过了——原来那片被拿走了,换了一片更新鲜的,花瓣还带着夜露,叶面上甚至有一道细细的泥痕,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时就沾上的。
沈宴把花瓣拈起来搁在桌面上,正琢磨着那片银丝线是不是被高北辰收走了,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瓦片被踩动的声音,不重,轻得像猫在屋檐上面换了只脚蹲着。
他仰头看天花板。东屋的屋顶是传统木梁结构,上面铺着青灰瓦片,中间用木椽支撑。沈宴从来没上去过,但此刻那些瓦片上传来的声响很清晰,有人正盘腿坐在他头顶正上方的屋脊上。
然后有人轻轻叩了两下天花板。笃笃。三短一长,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沈宴穿上了鞋。
他推开门绕到屋侧,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木梯——本来是用来检修瓦面的,梯子很旧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沿着梯子爬上去的时候看见头顶一片开阔的夜空,月圆未满,银白色的光辉铺满了整面灰瓦屋顶。屋脊上坐着一个人,侧对着他,手边搁着两个棕褐色的小酒壶,壶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高北辰换了件衣裳。不再是宴席上那件暗红色长衫,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薄棉袍,领口松松地敞着没系扣。他的头发散下来了,没束,披在肩背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又白又清晰,额角那道擦痕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看着比下午淡了些。
“上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瓦片,“给你留了位子。”
沈宴爬上去在高北辰旁边坐下。瓦面还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隔着一层薄裤传上来暖烘烘的。他盘腿坐好,高北辰递过来一只酒壶,壶身温热,摸着外面包了一层粗棉布防烫。沈宴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一股暖甜的黄酒气冲上来,夹杂着一点点桂花和枸杞的味道。
“我没喝过酒。”沈宴捧着酒壶诚实地说。
“黄酒,不醉人。”高北辰自己也拔开一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月光照着他仰头的下巴线条,从侧面看过去利落得像一把收了鞘的窄刃匕首。
沈宴也抿了一口。热黄酒入喉带着一股绵润的甜,后味微微发酸,钻进胃里之后整个人从内往外暖了一层。他又喝了两口,酒壶的热度从掌心漫上来,把他被夜风浸凉的手指捂暖了。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法租界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间或有汽车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又被夜风揉碎了。近处高家宅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厅的灯熄了,只有门房那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高北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混着夜风和远处车流声的底噪听着比平时软了几分:“今天下午那个人说的话——你以前听说过吗?”
沈宴偏头看他,少年正望着前方的夜空,手里的酒壶被指尖慢慢转着,指腹沿着壶身的弧度一遍一遍地摩挲。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平静,那种平静跟白天坐在饭桌上喝粥时不一样——白天那种平静是收着的,是把什么都压下去之后的僵直。这一回的平静是放开的,像一扇常年关着的窗被推开了缝,风能进来了。
“听说过一点。”沈宴斟酌着措辞,“你母亲的事。”
高北辰转酒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她叫苏玉笙。春华班的花旦,唱青衣的。二十年前在法租界这一带很有名,那时候人们叫她‘玉面娇娘’,一场戏的票能卖到三块大洋。”
沈宴想起那本医书里夹着的照片——穿水红旗袍抱着婴孩的女人,眉眼弯弯对着镜头笑。原来她叫苏玉笙。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阿笙”应该就是她。
“高家二爷——我名义上的父亲——看上了她。”高北辰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包场,捧角,送首饰,做了一整年的功夫。她没答应。后来他用了别的法子。”
他没说“别的法子”是什么,但沈宴听懂了。酒壶里的热黄酒在他掌心里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壶口冒出来的细细白汽,没有说话。
“怀了我之后被接进高家,从偏门进的。连一顶花轿都没有。”高北辰把酒壶举起来又喝了一口,“生了我之后,她在高家住了三年。方氏那时候已经被娶进来了,她占了主房的位置,苏玉笙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住在西跨院的偏房里。”
沈宴听到这里顿了一下。西跨院的偏房?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屋顶——他现在住的东屋在西厢院,西跨院挨着西厢院更西边那一排矮房子。原著里从来没提过苏玉笙住过西跨院,他只记得高北辰的童年被一笔带过,作者写了四个字“寄人篱下”。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走的。”高北辰把酒壶放到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大夫说是肺疾,拖了大半年没治好。但我后来查过方氏的药房账目——她院子里烧的炭跟我母亲院子里烧的炭不一样,方氏用银霜炭,西跨院用的劣柴,烟大,呛人。”
沈宴的手指攥紧了酒壶外面的粗棉布。
“她死了之后高家二爷又娶了两房姨太太,没几年自己也病死了。”高北辰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在月光底下冷得像一片薄冰,“所以那个姓陈的说的也没全错。‘戏子养的野种’——他只有这一句说对了。我是苏玉笙的儿子。”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高北辰散下来的碎发吹起来贴在他脸颊上。他抬手把发丝拨开,转过头来看沈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清清楚楚的,里面什么遮掩都没有了。
沈宴看着他,心里滚过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其实在他听到苏玉笙的故事时就已经冒出来了,但一直压着没说。现在高北辰把话都说完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他反应,那个问题就自己从舌尖滑了出来。
“所以你白天唱戏,”沈宴问,“是替你母亲唱的?”
高北辰的那双眼睛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一点点。那个幅度不大,像是瞳孔轻轻地扩了一下又收回来,但沈宴看得清清楚楚。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半寸,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比刚才哑了些。
“小叔,”他转着头看沈宴,月光直直地照进他眼底,把那层琥珀色的瞳仁映成了清透的浅金,“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沈宴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高北辰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他白天在梨园唱戏,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高家二房的少爷放着正经少爷不当偏要去当戏子”,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他站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台下那盏灯光照亮的到底是高北辰的脸还是苏玉笙来不及做完的梦。
沈宴把酒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热黄酒有点烫嘴,他灌下去之后舌头麻了一截,但那麻劲儿反而把胸口那阵翻涌压平了。他放下酒壶,偏头看向高北辰:“那你替她唱到今天,她应该挺高兴的。”
高北辰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去,把手里那只酒壶转了两圈,转完之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沈宴。他嘴角那个弧度浮出来了,比之前在走廊里那个还要真一些,几乎能称得上温软了。
“小叔,”他的声音混着夜风和远处车流的嗡嗡声传过来,“你这个人。”
沈宴等着他说“你这个人”怎么了。但高北辰没接着说下去,只是把酒壶举起来碰了碰沈宴手里的壶壁,叮的一声轻响在屋顶上弹开来,像两片瓷片贴在一起撞了一粒脆亮的回音。
“喝酒。”他说。
沈宴也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酒壶在月光底下碰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两个人各自端着壶喝了一口。热黄酒从舌尖润下去暖了胃又暖了手脚,沈宴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脸颊都热起来了,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又在屋顶坐了很久。高北辰后来零零碎碎说了一些苏玉笙的事——她以前唱《贵妃醉酒》的时候会在台上往观众席里扔一把糖,她最喜欢吃城南铺子里的桂花糕,她教高北辰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咦——”那是戏台上花旦出场时一个拉长的拖腔。
沈宴听着,偶尔接两句,偶尔就安静地喝他手里那壶酒。酒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头上有点飘了,但这回不是桂花酿那种直冲脑门的晕,是温温软软的从身体里面往外漫的懒,像泡在热水里骨头缝都舒展开了。
月亮从中天偏西了的时候高北辰站起来,把两只空酒壶收了拢在臂弯里,冲沈宴伸出手。沈宴坐在瓦片上仰头看他,少年的手垂在他面前,月光把那五根手指照得又长又白,指腹上薄茧的纹路隐约可见。
沈宴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高北辰的手扣着他的掌心把他从瓦面上拉起来,然后松开了。两个人沿着木梯一前一后地爬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砖地上。高北辰站在花墙边上把酒壶搁在窗台上,回头看了沈宴一眼。
月光把他额角那道痂照得清清楚楚的,还有衣领下面漏出来一小截锁骨,上面有一点浅浅的淤青,大概是下午滚楼梯时磕的。沈宴也有一块,在肩膀上,洗完澡才发现的,青了一大片。
“明天早上,”高北辰说,“不用绕路来问安了。以后都正常点就行。”
沈宴点了点头。他看着高北辰翻过花墙回到隔壁小楼,鸦青色的棉袍在墙头一闪就不见了,然后二楼窗台的灯亮了又灭。
他回到东屋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眼。屋顶上喝过的热黄酒还留在他的指尖和嘴唇上,温温的带着一丝桂花香。天花板上面那些瓦片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坐在屋脊上说话的两个人都没来过一样。
但沈宴知道他们来过。他的手心还留着高北辰扣着他站起来时那五根手指的温度,粗粝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握力。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那扇花窗合着,毛玻璃后面黑漆漆一片。
他对着那片黑暗无声地说了一句:“你母亲应该挺高兴的。”
那边没有回应。但沈宴翻过身平躺回床上的时候,感觉房顶的瓦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还没走远,踩着屋脊换了个坐姿又坐了一会儿才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