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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手名场面提前 高家每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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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每月中旬照例要设宴款待族中亲眷和几位走得近的世交,这是老太爷高敬堂定下的老规矩,说是“高家虽在租界住了二十年,旧式的体统不能丢”。沈宴穿来一周头一回赶上这场宴席,前一天就被小丫鬟告知“三少爷您得穿得体面些,今儿要来好些外人呢”。
宴席设在高家正厅后面那栋二层的洋楼里。一楼大厅打通了摆了三张圆桌,上首那桌坐高家本族的人,旁边两桌是外客和旁支亲属。沈宴被安排在上首桌靠边的位置,左手是高辰月,右手空了一个座——那座位是留给高北辰的,但开席时人还没到。
高辰光坐在对面拿他那副麻将怀表给旁边的客人展示,高辰月今天破天荒没带法文书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洋装,耳朵上换了对碧玉坠子,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只虾。三姨太柳氏穿得最隆重,一件水红色的织锦旗袍配着同色系的披肩,正跟旁边一位穿貂皮大衣的太太说着什么。
沈宴在座位上有些局促。他今天换了件宝蓝色的绸衫,是小丫鬟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原来的沈宴压箱底的好衣裳。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窄窄的银线滚边,料子柔软服帖,穿在身上倒是比那几件旧夹衫精神了许多。但他总觉得这颜色太打眼了,坐在一桌深色衣袍中间像一只落进鸽群里的蓝孔雀。
二姐从虾壳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老三你今儿穿得倒鲜亮。”
“三姨太挑的。”沈宴老老实实交代。
柳氏在隔壁听见了,转过头来冲他笑盈盈地眨了眨眼:“趁着年轻多穿穿亮色,再过两年想穿都撑不起来了。”
正说着,洋楼的门被推开了。高北辰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缎面马甲,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进了门先是朝老太爷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桌面,最后落在沈宴身边那张空椅子上。
沈宴注意到他目光在自己那件宝蓝色绸衫上停了比在别人身上更久的一瞬,随即移开了。高北辰走过来在空位坐下,衣摆搭在膝盖上的动作轻巧得像落下来一片暗红的树叶。他坐下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垂在杯沿上。
宴席上杯盏交错。热菜上了七八道,冷盘摆了十二碟,桂花酿一坛一坛地往桌上送。沈宴埋头吃菜,筷子上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正往嘴边送,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出了声。
那是个穿灰绸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外客那一桌,留着两撇八字胡,脸色因为喝了酒而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遥遥冲着高家本族这一桌举了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祝酒词,什么“高家蒸蒸日上”、“老太爷福寿绵长”,说到一半话锋忽然拐了个弯。
“高家的少爷们个个一表人才,”他的舌头有点大,吐字开始含混不清,“大少爷生意做得好,二小姐留洋回来的见识过人,就是二房那位——我听说唱戏唱得顶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老太爷您把孙子教得好。”
他说到“二房那位”的时候,沈宴看见高北辰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没喝。
旁边一个穿宝蓝马褂的年轻男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想拦着。但那灰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已经醉了,根本听不见旁人劝,他的嗓门反而高了几度:“哎我问你们——二房那个唱戏的,他娘当年是不是春华班那个唱青衣的?叫什么来着——苏什么——”
满桌子的气氛在他说出“他娘”两个字的时候骤然冷了一截。高辰光的笑脸僵在了脸上,高辰月剥虾的手指停住了,老太爷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下来,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瓷器相碰的声响。
那中年男人还在接着说,舌头越滚越乱,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戏子养的野种吧?我还听说他爹到底是不是……”
他后面的话被同桌的人捂住了嘴。但前面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滚了出来,在饭桌上方悬了约莫两三秒,然后像碎玻璃渣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
沈宴看见高北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猛,甚至可以说很轻。他把自己面前的碗筷轻轻地推到桌面中央,把椅子无声地往后挪了一步,然后转身朝大厅尽头的楼梯方向走过去。整个人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挺直,步幅均匀,暗红色的长衫下摆在他走动时微微拂动。
但沈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凸出来的地方泛着白。
沈宴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嘣地断了。
原著里的那个场景在他眼前翻涌出来——高北辰在宴席上被人当众羞辱“野种”,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走,小叔沈宴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想劝他别走,结果高北辰正处在暴怒边缘,猛一甩手把人推了出去。小叔脚下踩着楼梯边缘的毯子,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当场没了声息。
那个场景提前了。原著里是在方氏当众羞辱他的时候发生的,换成了这个喝醉的外客,但核心是一样的——被当众揭伤疤、起身离席、愤怒到极致。
沈宴的手比脑子快。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桂圆莲子羹的碗晃了一下泼出半碗汤在他袖口上,他完全没顾上。他两步追上楼梯口,右手一把攥住了高北辰垂在身侧的那个拳头。
“别——”他的声音被自己嗓子里的喘气压得又短又急,“你别理他——”
高北辰猛地转过来了。
少年转头的那一瞬,沈宴看见了他的脸。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表面的蒸汽滚滚往上冲,底下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喉结在上下滚动,攥紧的拳头在沈宴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沈宴这个动作在原著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原著的小叔只是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北辰你等等”,没有冲上来抓他的拳头。沈宴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搭上了高北辰的手腕,两只手一起箍着那只攥紧的拳头。
高北辰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翻涌的眼睛在对上沈宴目光的时候停了一拍,里面的东西没有平息,但似乎被一道力按住了,没再继续往上冲。少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然后沈宴的脚下踩滑了。
楼梯口的毯子今天早上刚换过,新的羊绒毯面还没踩实,底下有一层滑溜溜的蜡光。沈宴那双布鞋底沾了刚才泼出来的桂圆莲子羹,湿滑的鞋底在羊绒面上猛地一挫,整个人重心往后一歪——
他攥着高北辰手腕的两只手骤然被往同一个方向拉扯过去。高北辰被他拽得往前扑了一小步,脚下踩着滑毯的边缘也跟着失了平衡。两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一起,一齐往楼梯的方向歪了下去。
沈宴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倾斜了。天花板的吊灯从他头顶上方翻到了他的侧面,楼梯扶手从他右侧猛地斜插进视线中央,一级一级铺着暗红色绒毯的台阶在他眼前展开,然后他的后脑勺做好了撞上硬物的准备。
但这个准备落空了。
有什么东西比他更早地垫到了他的后脑勺底下。一只手掌插进了他的后脑和台阶棱角之间,虎口卡住他的颈侧,五指张开牢牢地护住了他整个后脑和半个脖颈。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来环住了他整个人,把他往一个方向猛地箍紧了。
沈宴听见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哒、哒、哒、哒——是他自己的后背和肩膀撞上台阶边缘的声响,隔着衣料和身体传来闷闷的震动。但他被箍得太紧了,整个人缩在那个环抱里,撞在台阶上的主要是那只护着他脑袋的手臂和那条环着他腰的胳膊。他的后背隔着宝蓝色绸衫撞了两下,肩膀磕了一下,后脑勺自始至终被那只手稳稳地托着,每一次要撞上什么之前那只手就提前垫了过去。
他们滚了大概六七级台阶,然后被楼梯中段的平台拦住了。
沈宴的背撞在平台的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咚,但在那之前他的后脑勺已经被一只手掌温柔地扣住了,五指垫在他后脑和硬地之间,掌心暖烘烘的捂着他被磕撞震得发麻的头皮。他的身体被一条手臂锁着,整个人压在什么东西上面——不对,是那个东西压在他上面。
高北辰伏在他身上,一只手垫在他后脑下,另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的重量大部分压在自己撑在地面上的肘关节上。少年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种急促的鼓动声隔着两层衣料清清楚楚地传进沈宴的耳朵里。
咚。咚。咚。
高北辰的心脏在跳。那擂鼓一样的声响从他胸腔里传过来,撞在沈宴贴着少年胸口的那只耳朵的耳膜上,又沉又急,像有人拿拳头在敲一面绷紧了的牛皮鼓。沈宴躺在地面上仰头看着上方,天花板的吊灯在他视野里晃了几晃终于稳住了,灯光从高北辰的肩头后面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嵌进一圈白金色的光晕里。
少年的脸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翻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潮,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像一锅被从火上端下来的水,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灭,水面上慢慢恢复了平静。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应该是滚下来的时候擦在了台阶边缘上。
高北辰的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他趴在沈宴身上大概过了三四秒钟,托着沈宴后脑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掌心在他头皮下按了按,像在检查有没有肿起来。
“撞到没有?”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翻滚而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却压得特别稳。
沈宴摇了摇头。他被那条手臂箍得太紧了,摇头的动作做得很小,耳朵蹭着高北辰胸口的那片布料,听见那颗心脏还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但力气一点没小。
身后传来人的脚步声和惊呼声。高辰光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北辰老三你们怎么样!”后面跟着高辰月,然后是老太爷的咳嗽声和柳氏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楼梯上涌下来好几个人,把平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高北辰松开了沈宴。他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顺便拉了沈宴一把——那只垫在他后脑下的手掌抽出来扣住了沈宴的胳膊,把人半托半拽地从地板上拉起来。沈宴站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碰到高北辰的掌心又离开了,头顶的发丝从少年的指缝里滑过去,留下一点热意。
“没事,”高北辰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毯子滑,没踩稳。小叔摔了一下,不碍事。”
他说“小叔”那两个字的时候余光扫了沈宴一眼。沈宴正低着头拍宝蓝色绸衫上沾的灰,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后脑勺被那只手掌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片暖烘烘的余温,像贴过一块热毛巾。
高辰光连声追问:“真没事?我去叫大夫——”
“不用,”高北辰打断他,把沈宴往楼梯扶手旁边带了半步,“我送小叔回屋歇着。”
他扶着沈宴的胳膊往楼梯上走。沈宴的手被他扣在肘弯里,宝蓝色的袖口和暗红色的衣摆挨在一起上了两级台阶,背后是满楼梯的人声和议论声,那个穿灰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已经被同桌的人搀走了,桌面上洒了一摊打翻的酒液。
上了二楼拐过走廊尽头,高北辰松开了沈宴的胳膊。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台前面,窗外是花墙顶上那片密密匝匝的凌霄花,在傍晚的暮色里变成了暗橘色的剪影。高北辰转过身来面对沈宴,夕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暗红色的长衫染成更深更沉的朱色。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沈宴的后脑勺。沈宴感觉到那只手掌再次覆上自己的头皮,指腹沿着颅骨慢慢按了一圈,每按一下都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真没撞到?”他的声音压得比在楼梯口更低。
沈宴这回点了头,后脑勺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你垫着呢。”
高北辰的手在他后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暮色把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沈宴隔着一尺的距离看着那个弧度,觉得今天这一次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之前那些笑是浮在面上的,像水面上的油花。这一回是从底下渗上来的,透着少年骨子里那种沈宴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宴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花墙上。凌霄花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朵橘红色的花从墙头垂下来,挨着暗红色的檐角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刚才滚下楼梯时贴在高北辰胸口听到的那串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拳头敲一面鼓,又像一匹野马被关在笼子里冲撞着栏杆。
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
沈宴没有问。高北辰也没有说。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走廊尽头一点点漫进来,把两道影子拉长贴在地砖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