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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谈   无相说 ...

  •   无相说的话对于狐幼岘而言太过高深,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毕竟在他的世界里,填饱肚子就足以解决一切问题。

      “那我不当官还能做什么?”狐幼岘抱着美好憧憬说,“我想买一栋大宅子和姐姐住在一起。”

      或者他可以当商人?狐幼岘知道山里哪处长有人参,不过姐姐曾与他说过,山需要平衡,万物自然也需要平衡,所以不准他随意采摘山里的药材。

      因为这些东西对于妖无用,对于人有时却是救命的东西。若是他随意摘取,也许本能借此救命的人,就会失去活命机会,这便是坏了缘法,平生了因果。

      他就成了一环中多出的变数。

      狐幼岘不是很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好在他向来听话,对于柳观山不让做的事,从来不会违背。

      “你想做什么?”无相问。

      他把狐幼岘问住了,咀嚼馒头的动作变慢,端起粥犹疑地喝了一口。

      想做什么?

      一只狐狸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你,你想做什么?一直当和尚吗?”

      就像无相被遗弃在寺庙门前,所以生来就成了和尚。而他生来就是狐狸,所以一辈子都只能当狐狸,即使化作人形也是狐妖。

      “我已经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无相说:“顺应天地自然而活。”

      “至于成为谁,和尚或者……”他看向狐幼岘,“妖怪,都是天地的安排。”

      狐幼岘把最后几口馒头塞进嘴里,捶着胸口咽下,又一连喝下半碗白粥才反驳道:“人类不是常说人定胜天吗?为什么要听天地的安排?”

      “而且,老天从来不会给人安排他想要的东西。”狐幼岘把碗推开,撩起衣摆,抚摸在腿边轻轻摆动着的尾巴。

      在化成人形以前,狐幼岘就曾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明白在一众赤狐中,为什么偏偏让他降生为白色,连自己的族群都无法融入,只能在世间不停地奔波流浪。

      用了几百年才等来命运眷顾,来到这座山上被姐姐收留。

      不过现在的狐幼岘已经不会再质问老天,他接受这个世上总有一些生灵要倒霉,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很久以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桌案右手边是方便他随时取用的笔挂与砚台墨水等,左手边是他常年翻阅的经书,已经脱线边角破损,被他重新缝钉过。

      无相抬手搭在最上方的书面上,摩挲表面的文字——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殚精竭虑地寻找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于是翻开一本又一本的经书。”

      狐幼岘皱起眉心,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到了吗?”

      他的语气里潜藏着隐隐的期待,像是无相能找到答案,他就也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无相望着虚空,很久后也只是合起手掌,从胸腔里升上来的笑声散在空气里。

      狐幼岘糊涂了,挠挠头追着问:“你笑什么?”

      “俗世只有一个答案,无论你满意或不满意,它都在那里。”他说,“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看见它,执着追寻自己想要的答案,并且不断创造答案。”

      “很多人苦苦追求一生得到的答案却恰好是别人想要却无力得到的,而别人唾手可得的答案又是他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

      狐幼岘要被他的话绕迷糊了,捂住额头晃了晃脑袋,“可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有没有找到答案?”

      “找到了。”无相平静地说,“是我愿意接受的答案,不过在他人眼中未必如此。”

      狐幼岘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小口地抿进肚里,眼睛隔着碗沿打量无相:“我知道你自幼被遗弃在寺庙前。”

      他放下陶碗,把长衫下摆卷起,露出毫无遮挡的嫩白小腿,以及依偎着小腿的雪白尾巴。

      狐幼岘抓起尾巴给无相看他的尾巴尖,“你看我是一只白狐,我的族群容不下我,我也被抛弃了。”

      “虽然过了几百年,我总是安慰自己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他松开手,尾巴软塌塌地垂下,“可是每当月亮升起来,我就会想起被抛弃的事。”

      “你读了多少本经书才接受被遗弃的事?”

      “寺里所有的书。”无相很坦诚。

      “这么多……”狐幼岘惊讶地张开嘴巴,然后失落地趴在桌面抖动耳朵。

      他才刚认字,可没办法看那么多书去找答案。

      无相把吃干净的碗收回托盘上,他的声音像山间溪流般泠泠地从心底流过,让人不自觉变得放松和平静。

      “其实看了几本后,我就已经遗忘寻找答案的事,专心看书了。”

      “为什么?”

      “也许我被遗弃的那个夜晚就是答案。”

      无相笑着,清俊的眉眼绽放璀璨光芒,像是一轮只在人心中升起的太阳。

      “世界把我送往俗世最平静安宁的地方,我有衣可穿,有饭可吃,甚而幸得寺内收留我的师父未出家前曾读过书,我也因此识得一些字能看书。”

      “我又有何遗憾呢?”

      “这就是你找的答案?”狐幼岘对此却不大满意,这难道不是自我安慰吗?

      他才不想安慰自己托生白狐是什么上天最好的安排,如果是最好的安排就应该让他生来就是人,还要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是那个唯一的答案。”

      狐幼岘伸长手臂,假装不经意间碰到放在桌面上的佛珠,一个一个的拨弄起来。

      “那这个答案只会让人失望。”

      “执着不可更改的过去,恰好是以痛苦与失望为拐,拄着前行。”

      “可凭什么是我被生做白狐。”狐幼岘坐直身子,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无相伸手把被他带进衣袖里的佛珠掏出来,一个个掰开他的手指。

      “世上总要有一只白狐出生,总会有婴孩被遗弃,只不过恰好是你我罢了。”

      “命运或者老天从未特意安排过谁的人生,不过是天地运行之际,应当有万物自然,于是万物自然出现。”

      “应当有美满,于是有人恰好美满,应当有残缺,于是恰好有人残缺而已。”

      “幸与不幸都不是注定发生在谁身上的事情。像天上落下的雨,总有人恰好留在屋里,躲在檐下,而有些人恰好在雨中。”

      狐幼岘怔怔地看着佛珠被拿回去,重新戴在无相手腕,他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突然心口发堵,情绪不受控制地下沉。

      这个所谓的答案,把他过去几百年的执着变得毫无意义。

      狐幼岘反手拍在桌面,陶碗轻微晃动,笔挂上的毛笔摇摇欲坠,就连摞在一起的经书也倾斜了。

      他站起来弯腰俯视无相,心底的郁气怎么也压不住,“我讨厌这个答案,我才不想要这个答案!”

      直起身,狐幼岘扭过身背对无相,窗外恰好吹来一阵风拨动他的发丝,他想离开去山野里尽情奔跑。

      咚咚

      “师兄。”

      无相按住膝盖,起身走到玄关拉开一条缝隙。

      缘生端着一个小篮子,里面叠放一沓干饼与一碗素粥、一碟咸菜。

      “里面怎么有声响?”缘生好奇地问,声音极大,吓了他一跳。

      “只是山野里跑来的小动物在生气,无碍。”无相接过篮子,让他去处理主殿的事。

      缘生只好收起疑问离开。

      无相关上门,提着篮子问:“还要吃饼吗?”

      狐耳抖动几下,狐幼岘转过身坐回去,双手搭在桌面,眼神刻意不往篮子上瞥:“吃。”

      无相过去坐好,把木盘放在地面,篮子放在中间。

      狐幼岘迫不及待拿起最上面的干饼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心里的火早不知道忘在哪个角落去了。

      他拿起一块干饼递给无相,要是让他没得吃,还怎么教自己写字。

      屋内只剩下轻微地咀嚼声,两人没有再交谈,等狐幼岘终于填饱肚子后,宣纸被重新铺在桌面,无相提笔写下新的文字让狐幼岘临摹。

      他则提起篮子与木盘送还厨房。

      回僧舍的路上,正巧碰见在打扫庭院的缘生,他拿着扫帚小跑过来。

      “师兄,刚才听你说房中又有野物跑来,可需我再弄一些防野物的药草来?”

      “不必,这只小兽只贪吃了些,不会伤人。”

      “师兄慈悲,”缘生笑呵呵地合起手掌,嘱托一句:“也请小心,莫要被咬伤,我先去忙了。”说罢,他又拿着扫帚小跑着离开。

      无相回到房中,狐幼岘仍伏案疾书,偶尔挠挠头,极为认真地一笔一画地书写无相留下的字。

      纵使不能成为书生,他也要成为一只识字的狐狸。

      他对无相给出的答案很不满意,决心学会认字后,自己去书里寻找。

      一天转眼过去,今日狐幼岘新学会十个字,手也比昨日更稳,没有再弄出大面积墨渍,字规整许多。

      离开寺庙后,他一蹦一跳地往山上走,满心想着回去后告诉柳观山今日的成果。

      然而行至一半,他停下脚步,猛地拍上额头,懊恼地原地跳脚。

      只顾得填饱肚子和练字,全然忘了强夺无相的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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