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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写名字 寺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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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天色不再明亮,香客就会自行离去,以免来不及归家。
狐幼岘自然不会回去,然而再在檐下休息怕会引起僧人怀疑。他揉着不再鼓胀的肚子起来,假装往寺外走。
接近寺门狐幼岘一转身贴着墙壁往僧舍窜去,沿途一直有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他不得不忍耐想要打喷嚏的冲动。
狐幼岘揉搓鼻尖,奇怪道:“什么味道?”
他对无相的房间已经轻车熟路,蹑手蹑脚走过去趴在窗户上,手指轻轻顶起窗扇一角,偷偷往里看去。
这和尚不当和尚也可以去当书呆子了,几次见他都是伏案写东西。
狐幼岘手痒,很想再捡一块石子丢到锃光瓦亮的脑袋上去。
他的手已经去摸地上的石子了。屋内伏案于桌前的无相,却在这一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窗缝里狐幼岘藏着坏心思的眼睛。
他被当场抓包,尴尬地僵在狭窄地窗缝后,缓慢合上窗户,收回自己的手。
这和尚怎么比他一只狐狸还要敏锐?夜半也没能吓到他,反而自己被吓得不轻,现在偷窥又被当场抓获。
不行!
狐幼岘摇摇头,下来之前,他可是和姐姐夸下海口,声称一定可以夺得和尚精元,如果灰溜溜地回去,姐姐一定会笑话他。
安慰自己是有效果的,狐幼岘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像得胜公鸡似的站起来,掀开窗户就要往里钻。
展开的窗页后,伫立着的人却在眼前随之呈现,狐幼岘看见垂放在腹部的手,正不紧不慢地捻动佛珠。
窗页停在无相胸口的位置不动了。
狐幼岘反应很是迟钝,确认人就在他面前时,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想要逃跑。然而窗户已经被对方的手握住继续抬高,直至露出无相总是带笑的脸。
“你又要来弄坏我的东西吗?”
狐幼岘缩起脖子,嗫喏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手指快把新衣服抠破了。
“我……”狐幼岘将手背到身后。“你上次说你不知道修行的办法,都是骗我的。”
“你这个骗子和尚。”狐幼岘话语里有了几分底气,“你快点把精气给我,不然我就将寺庙吃穷,让你一直饿肚子。”
他摆出来讨债的架势,说着说着竟真有几分债主的模样。
还真是可怕的威胁,无相抚摸光润的佛珠,说道:“好,我给你。”
无相坦然伸出手,“拿去吧。”
眼前掌心宽厚,掌纹清晰,他一不小心就数起了纹路来。
狐幼岘摇摇头,往后退去一步,警惕又恼火地瞪着无相,“你这和尚又耍我。”抢夺精气的方式可以由他主导吗?姐姐为什么不告诉他该怎么做?
“姐姐说了,你分明知道那回事,却故意装傻充愣拿我开心。”
“你这和尚……”狐幼岘露出尖牙,语气却软和下来,“怎么连狐狸也欺负。”
他垂首立在窗外,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一般无助可怜,恍惚间无相又看见他头顶毛茸茸狐耳垂下的模样。
他把笑意藏起,轻咳几声,故作严肃道:“我自幼时被寺里僧人收留养大,日常无非诵经抄经的事宜,哪里知道你这等……”
他语顿,继续说:“灵物的修行办法?”
灵物?狐幼岘一下挺直身体,拼命压制上扬的嘴角,眼睛却早已暴露他喜不自禁的憨傻模样。
这和尚总算能说一些好听的话了。
“那……”狐幼岘苦恼道:“我该怎么修行啊?”
无相前倾身体,透过窗框向外张望。这个时候,除了还在主殿打扫的僧人外,大部分都已回房休息,院子里显得空落安静,唯有墙边花草随风摇曳。
“先进来吧。”说着,无相放下窗户,不一会儿房门被他打开。
狐幼岘慢慢挪动脚步走进去,拘谨地立在桌案前,不时往桌上宣纸瞟去。
他几次三番给无相捣乱,对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依旧对他轻声细语,倒是让狐幼岘臊得脸蛋通红。
无相抬起衣服下摆,双腿交叉盘坐在桌前蒲团上,狐幼岘见状也歪斜着坐下,手攀在桌沿摩挲。
“我不了解你们的修行方式,在这寺庙里静心养性,诵经抄经就是我的修行。”无相提起毛笔,吸满墨汁的笔尖滴下一滴浓墨。
“若你有意,可与我一同抄经。”
“我不认字,也不会写字。”极其细弱的声音从狐幼岘的方向传来,若不仔细辨别,还以为是窗户漏了风。
“我可以教你。”毛笔在碗碟充作的砚台上刮干净墨汁,无相取来一张新宣纸平铺在狐幼岘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目光真温和,自己仿佛是被笼罩的一株幼苗,受到他的滋养。
“狐幼岘,狐狸的狐,幼儿的幼,岘山的岘。”他压住桌子,以往这样清纯的眼睛,只能在婴孩身上看见。“姐姐说我现在虽然只是一只幼小的狐妖,日后迟早能成为惊天动地的大妖,故取名狐幼岘。”
笔尖落在纸面,流畅地写出狐幼岘三个字。无相已多次从他口中听到姐姐这个称呼,不禁产生好奇之心。
手指按住宣纸调转方位:“这就是你名字的写法。”
狐幼岘满是期待地看去,纸面上静静趴伏着三个像是藤蔓缠在一起的字,立刻让他眼前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抓狐狸的网吗?”狐幼岘捂住脸,畏惧地向后挪动屁股,“我学不会,学不会。”
像是一团干枯已久的草,浸湿水后慢慢在纸面舒展形成的图案,看得狐幼岘眼晕。
他隔着手指缝看无相握着的毛笔,张开手指在眼前合握,松开。
自己连毛笔都不会握,更别提写出蛛网一样的字。
“不会一开始就写这么难的字。”无相又在旁边画下一个横杠,接着是竖、撇、捺等。
“只要将字拆分,就不难了。”
“名字是对自己一生的期盼或祝愿,你不想写出姐姐的名字,并送给她吗?”
无相的提议戳动了狐幼岘的心,尽管他苦得五官扭成一团,仍不情愿地接过无相手中的笔。五指完全握住笔杆,悬在纸张上方,慢悠悠模仿无相写下的笔画。
照葫芦画瓢后,许是笔画实在太简单,狐幼岘发现自己写得像模像样,便不觉得练字有多么难了。
把笔杆放在嘴里叼住,两手提起宣纸一角,举到无相面前,含糊地说:“你看,写得一模一样。”
无相看着往下流淌泪水的笔画们又看着被狐幼岘叼在嘴里的笔杆。面色如常地称赞道:“写得的确极好。”
无相接过纸张,示意他把笔给自己。
接过沾上口水的毛笔,无相也没有在意,提笔写下山、水,千等简单的字让狐幼岘临摹。
并在他书写时告诉他对应的事物与含义。
写着写着,狐幼岘突然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相。”取下笔挂上另一支毛笔,他在纸面一角写下无相二字。
狐幼岘又问:“是什么意思?”
“不执着世间万物所呈之相,溯其本源皆从无中而来,既源于无,何生贪求?既无贪求,何生烦恼?既无烦恼,则得自在解脱,是为无相。”
狐幼岘一脸茫然,眼神空洞,刚才无相好像突然变成一只鸟,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鸟语。
但他不想让对方小瞧自己,只好装模作样地点头道:“真是好名字。”
狐幼岘握住毛笔,勤恳地开始抄写无相的名字,把对方刚才说的一大长串话抛之脑后,生怕再听到一连串的鸟叫声。
他写了几遍,将自己认为最好的字迹撕下来递给无相:“送给你。”
“姐姐说过,不能平白收人好处。”狐幼岘书写的过程中,脸距离纸张太近,又过于用力导致纸上洇出很多墨团沾在掌侧,不少被他擦开发丝时蹭到脸上。
“你教会我写字,我会给你报酬的。”他认真地说着,然后紧急补充:“但是精元我还是要拿走。”
无相接过撕下的宣纸,轻放在一摞经书旁,“我会妥善保存好的。”
无相给他罗列了一堆极其简单的字,供他临摹。几乎随意画上几笔,就能得到几分韵味,因此,狐幼岘越写越有干劲。
加之无相会在一旁做出注解,讲解字的含义,表现的事物与其他词能组成的不同的词组等。
让狐幼岘像是在听故事一般,不知不觉就在无相这里待到晚上,当宣纸上的光渐渐灰暗,狐幼岘才从写字中回过神来。
“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狐幼岘把笔还给在看经书的无相,站起身学着白天在寺外看见的书生,向无相作揖,“明天我还会来找你,你要等我。”
他说完急急忙忙推门往外跑,跃过寺墙奔向深林,一口气跑回槐树下,美滋滋地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刻画。
“姐姐你看,我学会写字了。”
昏暗的天色下,并不影响他们视物,柳观山探出脑袋,先是看看狐幼岘的大花脸,才看向地面的文字。
“你在寺里待了一日,是在和那和尚学写字?”
“不是,上午我在看他主持什么盆盆仪式。”他总记不住拗口的法会名称,“下午我才到他房中学习写字。”
柳观山交叠手臂托住下巴,她问:“那你得到精元了吗?”
狐幼岘一呆,举着树枝不动了,他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