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一只莲》狐狸默然

5、吃穷你 待他走

　　待他走到靠近无忧寺的地方，喧闹的人声突然多了起来。

　　狐幼岘脸上洋溢的自信笑容在这一刻僵在嘴角。他束手束脚地整理袖口和腰带，一再确认自己看上去像个人类，才拖沓地走上通往无忧寺的石头小路。

　　他跟在人群后面，见到书生模样的人，便学人家负手往前走。见到富裕的商人，便学人家挺起肚子大摇大摆地甩着衣袖。

　　但他做起来全然不违和，也不惹人嫌恶，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跟着人流走上台阶，迈过寺门，入目是一块块青石砌成的地面，以泥浆灌溉平整。

　　此时主殿外特意抬出的供桌上，早已摆满瓜果、供饼、鲜花，檀香徐徐升向空中。

　　狐幼岘见其他人规矩地围着主殿站好，留出与供桌之间半圆形的空地，他夹在人群中，乖乖地垂下手臂静立。

　　涌进寺内的人越来越多，狐幼岘不喜欢与其他人靠得太近，而且不知为何，不少男人都往他这里挤来。

　　他一直退，直到靠近主殿，站在屋檐下才好一些。

　　供饼其实是一些发干的素饼，画上一些喜庆的图案，就着茶水才能吃下几块，倒是摆在一旁的水果看上去更诱人。

　　狐幼岘吸了吸口水，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斋饭。

　　咚的一声，震荡的音波从主殿内传来，有僧人敲响木钟。

　　周围的各种杂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无相从主殿内走出，身穿褐色僧袍，颜色很新，没有一处补痕。

　　他一出来，狐幼岘就不再关注供桌上的瓜果，以及在供桌前负责仪式的住持。

　　余光里，是点燃佛香看着像是做法的住持。无相就安静地立在他的视野中，直到主持主导完仪式，退到一旁。

　　无相合起手掌，微垂眼睫，低声念诵着经文。他吐字清晰，节奏和缓紧凑，像潺潺流水从你耳边徜徉而过。

　　不仅没使狐幼岘心生困意与烦闷，反而将他的心神从食物上唤回来。他渐渐不再那么一心想着贪嘴，也同其他人一样，肃穆地聆听经文。

　　无相的嘴唇一张一合，平稳有力的声音填满这座寺庙，念诵时如颗颗落地的珠子，叮叮咚咚响在心间。不知哪一个瞬间，音调并没有提高，声音却宏大起来。

　　震得狐幼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随念诵的经文，有规律地跳动。

　　其余僧众的声音轻缓地融入进来，使唱诵声更为澎湃。有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都是这声声清越的梵音。

　　狐幼岘忘记眨眼，任由无相的身体填满眼瞳。

　　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他……

　　会不会也似这般万众瞩目？

　　他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狐狸，毛发不是红色，而是白的。

　　在母亲教导他们兄弟姐妹几个捕猎的技巧后，认为他们已经是能独立自主的狐狸，便将他们从自己身边赶走。

　　虽然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几百年，这段幼时的记忆却一直没有被遗忘，深深地篆刻进他的脑海。

　　狐幼岘始终记得，因为他是白狐，不善于隐藏，在捕猎这方面一直显得很笨拙。

　　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后来他就学会什么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又没有毒，他就会往肚子里塞去，至少可以不品尝肚子被烧灼攥紧的痛苦。

　　再后来，狐幼岘学会捕捉停在树干、草叶上的昆虫，在干净溪流里慢悠悠游动的鱼儿，他才终于可以不用再过饿肚子的生活。

　　因为这身白毛，他很难受到同类的接纳，于是奔波在一座又一座的山里，对于狐幼岘而言，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转机源于他来到这片山脉，努力在此修炼。也许是他活得足够久，命运终于愿意眷顾他，狐幼岘在此化作人形。

　　得以认识生活在这座山里的蛇妖——柳观山。

　　姐姐虽然会表现得很凶，对他却很好，从没有真正地欺负过他，还会在修行上指点自己。

　　从没有感受过陪伴滋味的狐幼岘，在那一刻决定死皮赖脸也要跟在柳观山身边，于是认她为姐姐，并从柳观山口中得到姓名。

　　自此以后，他便不再是孤独一只狐狸了。

　　这座山里的老槐树上，无论何时会有人等他回家。

　　狐幼岘双手藏在袖子里，悄悄合掌，模仿供桌后无相的手势。

　　他倒不是真想成为同无相一样的秃毛和尚，他只是有些理解姐姐为何说他是高僧了。

　　即使狐幼岘不明白佛法，也能从无相身上感受到一种平和的气韵。

　　不是悲悯众生，不是包容万物，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平和。

　　在这股气韵之中，你的心似乎随着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平静，远离尘世悲苦烦恼，犹如滞留在母亲胞宫时，那般的无忧无虑，安宁自在。

　　念诵持续半个时辰，狐幼岘半点未觉得无聊，等无相停止念诵，他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和尚虽然惹人讨厌，声音听起来却很动听，不过若是他能认字，念诵的经文定会比他更悦耳。

　　狐幼岘从不质疑自己的完美。

　　姐姐也常夸耀他，这就是不需要用脑的好处！

　　无相退开，依旧双手合十站在供桌旁。

　　已有苍老之态的住持走上来，拿起桌面的香在烛台上点燃，缓步走到立在殿外的香炉前，将香插入炉中。

　　寂静氛围随着香烟袅袅升起，而被打破。信众们像流动的蝗虫潮般涌向香炉，请过香后依次在殿前叩拜祈福，再将香插入炉灰之中。

　　狐幼岘夹在人群里，也从僧人手中接过三炷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走到主殿前。正要跪下，他发现一直面对信众的无相，不知何时侧过身来。

　　狐幼岘偏过头去看，无相依旧合十双手，随着他目光上移，气血极好的嘴唇最先映入眼帘，接着是高挺鼻梁，然后是充斥着博大爱意的双眼。

　　你感觉到他爱着世间万物，而你也在其中。

　　狐幼岘原本是要恼羞成怒的，攥着点燃的香，不知还要不要跪下去。他也在心底暗自责怪自己，怎么稀里糊涂跟着人群走到殿前，忘记来到这里的目的。

　　可当被无相的目光包裹后，心底的尴尬与羞怯在这一刻散去。他甚至哼了一声，傲气地扬起鼻子转身跪下，向殿内的菩萨祈祷。

　　菩萨啊，菩萨，请让坏和尚长不出一根头发，永远当秃和尚，如果可以，就连眉毛也掉光吧！

　　无相合十的手掌稍微松开，不明白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的狐幼岘在乐什么，已经引来不少信众探求的目光。

　　他只好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狐幼岘的确不再乐了，站起身袖子在腿前甩了甩，嘿嘿坏笑着从他身前走过，将香插进炉中，其间一直看着无相。

　　一切仪式业已完毕。

　　接下来是由僧人分发斋饭。因无忧寺实在庙小，没有那么多供信众使用的桌椅碗筷，所以山下信众早已养成自带碗筷、席地而坐、享用斋饭的习惯。

　　斋饭发到狐幼岘这里，见他两手空空，眼神热切地盯着筐里的斋饭。

　　缘生只好叫身旁的僧人去取庙里的碗筷过来。

　　斋饭是刚出锅的热饼子，与寺内自己种的蔬菜做成的小菜，以及僧人腌制的咸菜等。

　　寻常小菜对于在山里吃不到调味料的狐幼岘而言，却是极其美味。

　　他喜欢咸菜齁咸的口感，菜被煮得软烂撒上一些山上能找到的调料，就像一个个特别的烟花在他舌蕾上炸开。

　　每人分发的斋饭不算多，却足以吃饱，何况此次参加法会，所求是为礼佛和超度亡者。

　　大家将斋饭吃完后，也就收起碗筷，到功德箱里捐赠几枚铜钱，向僧人合掌道别，便转身离去了。

　　唯有狐幼岘目的是填饱肚子，一个饼子接一个饼子地吃。

　　为了不浪费食物，在准备斋饭时，的确多做了一些。若有剩余，正好可以给寺内僧人充作午饭，若还要多一些，留到晚上吃也无不可。

　　谁都没料到，寺内会来一位肚子像无底洞的香客，本有剩余的斋饭接连被送入他的肚中。

　　细数一遍，已不够寺内僧人食用。

　　无相走下楼梯，僧袍擦过石头地面，停在缘生身旁，“把我的斋饭一同给这位施主，若是还不够，让典座再备一些。”

　　狐幼岘咚咚地捶着胸口，一边用力往下吞咽饼子，一边防备地护住碗里的咸菜。

　　坏和尚，等我把斋饭吃光，你们所有人就等着饿肚子吧！

　　无相捏住袖口擦一擦头顶的汗，借此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添一碗米汤给这位施主。”

　　经过狐幼岘不懈努力，他成功延迟无忧寺一众僧人的午饭时间。

　　至于他，则撑得无力走出寺庙，靠坐屋檐下扶着肚子休息，打嗝都是咸菜味。

　　寺里的斋饭真好吃，下次坏和尚再耍他，他就去厨房把斋饭全部吃光。

　　“师兄？”缘生被叫住脚，拎着篮子转回身，向无相行礼。

　　“缘生，盂兰盆法会虽已结束，但山野小兽仍要防范，尤其是厨房与库房。”

　　“我知道了，师兄。稍后我叫上其他师兄弟，在厨房和库房做一些绳结挂上铃铛，若是真有小兽闯入，也好惊走它们。”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