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一只莲》狐狸默然

4、贪吃狐 狐幼岘

　　狐幼岘等到天微微亮才回到潭边，在老槐树下刻意弄出声响，等柳观山询问。

　　他没什么耐心，半天不见动静，狐幼岘便一个劲地咳嗽起来，睨着眼睛偷偷瞟向上方。

　　“吵什么？”柳观山睁开眼，她的眼睛混在树叶之间，比最嫩的芽还要清透几分。

　　“姐姐。”狐幼岘拉长声音，扭捏起来，“昨晚我去找那和尚，他答应助我修行，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我也忘记问你了。”

　　抬手拨开树枝，柳观山神色复杂地对上狐幼岘清澈得有些愚蠢的眼睛，“你这夯货！”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怎能不知道这类事情，你分明叫他耍了！”

　　狐幼岘头顶狐耳灵敏地竖起，耳尖毛发炸开，他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可……可是他说……”

　　柳观山折下一段树枝往狐幼岘头顶丢去，“你这傻子，叫一个和尚耍得团团转。”

　　说着，柳观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罢了，你心思单纯，受人愚弄怎好怪你。”

　　柳观山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抬手揉了揉狐幼岘因失落而垂下的脑袋。

　　“再有几日便是盂兰盆节，到时寺里人多眼杂，你伺机报复回去即可。”柳观山勾起发尾绕在指尖，也许是种族原因，她比狐幼岘还要高半头，身体修长挺拔，“稍后我带你下山，买几件得体的衣服，你堂堂正正去寺里参加法会。”

　　“师兄。”听到里面应声后，缘生推门而入，先将餐盘放在桌面，一抬头看见衣柜表面的划痕时愣住，“师兄，你的衣柜……”

　　“昨夜山林里的小兽误入，应是受到惊吓才会将这衣柜挠坏。”无相向他解释。

　　“原来真有野兽……”先前师兄提起，缘生还不信。毕竟无忧寺坐落此地多年，寺里从未有野兽闯入其中，今日见到划痕自然让他惊诧不已。

　　“一会儿我去山里采一些艾草，茱萸，薄荷碾成浆液涂抹在寺庙外墙根，仔细驱一驱野物。”缘生想着多叫几人陪他上山，到时将全寺搜查一遍，以免有野物藏匿寺中，盂兰盆节那天再因热闹受到惊吓伤人，便不好了。

　　“师兄可有受伤？”缘生问道，“我再做几个艾草香囊挂在师兄房里，也许那些野物闻到气味就不敢来了。”

　　“我没事。”目光从宣纸上移开，细数衣柜上一道道划痕，无相问道，“可能修补？”

　　缘生走过去，指腹摸索划痕深度，沉吟片刻摇头道：“划痕有些深，就算用木屑填补，再刷上漆，也会留下痕迹。”

　　“我去弄些木屑试一试。”

　　无相叫住他，“算了。”

　　那只扰人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还会闯进来弄坏屋里的东西，哪里修得过来？

　　狐幼岘鲜少下山，姐姐告诉他山下人类狡猾恶毒，遇见他这样的呆子，能把他嚼碎了吃下去。

　　唬得狐幼岘对于山下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从来不敢私自下山。

　　此次有柳观山陪在身边，才胆子大起来，大摇大摆走在前面，折了一截花枝把头发盘在脑后，美得更似花神下凡。

　　衣服被柳观山勒令穿好，腰带缠绕仔细不允许衣襟松松垮垮挂在腰间露出肚兜。

　　两人皆不是人类，下山的速度自然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已来到山脚下城镇外。

　　城镇守卫比较宽松，看过他俩变出的凭证后，挥手放他们进去。

　　镇子说不上多么繁华，对于自小生活在山里的狐幼岘而言，却是极为新奇有趣的地方了。

　　眼睛肆无忌惮在周围人衣着上打量，又去看沿途叫卖的小吃杂物等。

　　而镇上人也在怔怔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美人。

　　柳观山催促狐幼岘脚步快些，别像个孩童似的贪玩，对什么都好奇。

　　狐幼岘撇撇嘴，闷闷不乐地跟上去，沿着长街一直走，直到看见一家成衣铺才停下脚步，跟在柳观山身后走进去。

　　这间成衣铺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位负责招待，一位应该是掌柜。

　　两人看见狐幼岘的脸也是一愣，好在掌柜反应很快，挂着笑从柜台后走出，问道：“两位想要买布料还是成衣？”

　　柳观山指指身后的狐幼岘，“给他挑两件素雅的衣服，轻便一些。”

　　掌柜欣然点头，转身走进里面的架子，从上面取下两套成衣，一套是淡青色，一套是如柳观山眼眸般的新绿色。

　　“您看这两件可以吗？”掌柜很有眼力见，一看就知道谁才是主事人。

　　柳观山视线在衣服和狐幼岘之间徘徊，想象两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效果。

　　“可以，你去换上淡青色这一件。”后一句话对着狐幼岘说道。

　　狐幼岘兴高采烈地从掌柜手中接过衣服，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找到用屏风遮挡的简易更衣间进去。

　　因为掌柜和伙计都是女子，也不好走到近前帮忙，只得远远站在柜前等候。

　　屏风被清瘦手指推开，狐幼岘盘着长发，身穿干净清透的衣服走出来。在淡淡青色衬托下，肌肤更显晶莹剔透，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淡青雾霭化作的美人吹散。

　　柳观山托着下巴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番，不看脸倒真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样子，可惜这张脸天然的媚态硬生生冲淡这件衣服的清雅气质。

　　视线停在狐幼岘眼睛上，柳观山忽地闷笑一声，但他这副愚蠢无辜的表情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荷包，柳观山手指夹出几块碎银，看都不看丢给掌柜。

　　“够吗？”

　　“够了，我还要找您呢。”掌柜手忙脚乱接住银子，伙计将装好的另一件衣服与狐幼岘换下来的衣服放在一起递给他。

　　掌柜正要找秤称一称碎银，再剪下一些，就见柳观山已经大步迈过门槛，那位极其漂亮的公子也喜滋滋地跟着走了。

　　狐幼岘反复抚摸身上顺滑的布料，腰间有精致刺绣的腰带。真想当街变出一面镜子照一照。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完全忽略这里是人类城镇，还当作山野丛林，自在地穿梭在人群中。

　　突然身形仓促停下，手还抓着衣服，头却已抬起，鼻子一耸一耸地用力嗅闻空气中传来的诱人香味。

　　身体不由自主转个弯，朝着味道传来的方向走去。

　　柳观山走着走着，发现身后脚步声不见了。一转头便看见狐幼岘站在一家售卖烤鸡的店铺前，望着挂在架子上的烤鸡流口水。

　　柳观山皱起眉头，也不知是恼还是无奈，摇着头笑着叹口气。

　　这座山此前只有她独自在此修行，已记不清多少年，山野从未有过变化。

　　原以为会一直持续到她渡劫，谁知几百年前山里忽然跑来一只白狐，呆呆傻傻、懵懵懂懂地对月修行。

　　几百年来，柳观山只默默旁观，从未出手干预。直到白狐化形，主动找到她，黏在身边怎么也赶不走，柳观山这才给他取名，捏着鼻子认下这只蠢狐狸叫她姐姐。

　　“呆子。”

　　她走上前，拿出银子递给店家，对方笑着接过，特意挑选一只表面最为酥脆的烤鸡包好，双手递给狐幼岘。

　　“您拿好，好吃再来。”

　　狐幼岘接过包好的烤鸡，提在胸前，抬手小心护住，满眼警惕防备地盯着从身边走过的人。

　　走到她身旁时，眼睛亮晶晶地弯成月牙，“姐姐真好！谢谢姐姐。”

　　买只烤鸡就算好人，迟早叫人卖了。

　　“怎么不现在吃？”这只馋狐狸，未化形前，没见过的草也要往嘴里塞。

　　“我等回去和姐姐一起吃。”

　　柳观山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说：“蛇吃东西直接吞。”

　　狐幼岘一瞬间站直身子，手不知道还该不该护住烤鸡，情绪有些低落地把脚边的石子踢开，“那我把皮剥下来吃掉，鸡给姐姐吃。”

　　他脸上恢复笑容，自得其乐地晃起脑袋，“鸡皮也好吃。”

　　“呆瓜……”

　　柳观山抬起手，要落在狐幼岘头顶时，放轻力度揉了揉他的头发，“给你吃鸡腿。”

　　三日后，盂兰盆节。

　　即使隔得远，也能在山巅听见山腰传来的阵阵喧哗，以及顺风飘来的檀香味。

　　狐幼岘早就重整旗鼓，迫不及待去给寺里和尚一点颜色瞧瞧。

　　尤其是三番五次耍他的无相。

　　“姐姐，你瞧好吧！”狐幼岘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膛，“这一次，我定不会再叫那坏和尚骗了。”

　　柳观山躺在老槐树伸出的长长枝干上，手托着腮，懒洋洋地拨弄面前树枝，“莫要事后来我面前哭鼻子就好。”

　　他如今穿得很体面，树枝变作发带束住头发，衣服板板正正贴住身体。收起嬉皮笑脸的憨傻表情后，负手而立倒真有几分书生的斯文模样。

　　“姐姐，莫长他人志气，”狐幼岘仰起头，冷森森地笑道：“这次我定能夺得那和尚的精气，叫他再小瞧我！”

　　柳观山不忍打击他，目送狐幼岘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腰走去。

　　“这傻子，怕是到那和尚寿终正寝那一天，也夺不到精气。”

　　“呆瓜。”

　　柳观山闭上眼睛，手慢悠悠地轻拍膝盖。

　　算了，随他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