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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一场雪 自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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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在山上撞见狐幼岘,伍凌回到洞中已辟谷多日,忘了时间。
甚至肩头落下薄薄一层灰尘也浑然不觉。
多日未进水米,身体在枯坐中悄然瘦了一圈。原本饱满的腮肉,如今也凹陷进面颊,勾勒出脸骨的形状。
他仍不准备离开山洞,直到初雪降临,风带来漫天雪花吹进山洞,脸上传来一阵凉意,伍凌才睁开紧闭多日、几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一阵,他才看清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想要站起来,却忘记体内的骨骼都快凝固在一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摔在冰冷的石地。
甩甩头缓和一阵,手指扣进凸起的石头,撑着僵硬的身体一点点站起来,忍着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后的麻痒与刺痛。
伍凌伫立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出山洞,张开双臂迎接漫天飘飞的雪花。
早晨,铺满厚实干草的窝里躺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点在鼻尖的黑色鼻头一直在耸动,然后猝不及防地打起喷嚏。
狐幼岘奇怪发痒的鼻子,用爪子捂住,拖沓着从草垫上下来,不经意间看见洞外苍茫茫的一片白色,倏地睁大眼睛,直接冲进白雪中,一头扎进地面的积雪。
“姐姐,下雪了!”狐幼岘用鼻子翻出一片田垄来。
靠近老槐树的地方没有积雪,一到冬天,被狐幼岘挖出的潭水不知为何会冒出热气,竟变得像温泉一般。
柳观山不喜寒冷,此时挂在悬于潭水上方的树枝上,接受水面升腾的热气熏烤,舒服地眯起眼睛。
面对冬天,长毛的的确比她这长鳞片的更有优势。
狐幼岘突然从雪地里抬起头,只能凭借两点粉色与鼻尖的一点黑辨出它在哪里。
他需要一件漂亮的冬衣,还要有一顶漂亮的冬帽才行。
狐幼岘走到潭边仰起头,“姐姐,我想去城里。”
柳观山压住交叠的手背,粗长的蛇尾如今因寒冷变回双腿,侧躺在树枝上。
她睁开一只眼睛,盯着下方因为冬季到来,毛发变得更为蓬松的狐幼岘。
“是想填肚子还是买新衣裳?”
狐幼岘一个劲笑,不说话。
“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险。”
竖起的狐耳垂下,爪子在地面刨起来。“我去求和尚,让他陪我一起下山,我还没有和他一起去过山下呢。”
低气温让柳观山思绪缓慢,整条蛇懒洋洋地不想动。
“若是与那和尚一起下山就去吧。”树间一片巴掌大的绿色鳞片徐徐落下,盖在狐幼岘两耳之间。
“带上我褪下的旧鳞。”树上又落下一块银锭砸在狐幼岘身前,柳观山闭上眼睛身体一起一伏似乎睡着了。
狐幼岘早就习惯姐姐一到冬天,就变得不爱搭理人,他叼起银锭向无忧寺跑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落进寺内的一刻,他变回人形,鳞片变作鬓角一朵绿花。狐幼岘捧起一捧雪揉成雪球坏笑着走向无相僧舍,在窗口轻轻敲打几下,听着里面靠近的脚步声,窗户掀开的瞬间将雪球扔向无相。
还未看清窗外之人,就有一团白色向自己袭来,无相下意识松开窗户,回落的同时刚好接住雪球。
碎雪四溅,洒了狐幼岘一脸,他敲敲窗户,再打开时缓缓露出窗外一张幽怨的脸。
“和尚,和我下山吧。”狐幼岘甩去脸上的雪,把盘好的头发也甩下几缕碎发。“姐姐同意你和我下山,否则免谈。”
他左右看看,观察有没有其他僧人过来,手伸进窗户里抓住无相手臂摇晃。
天冷后,寺内香客日渐减少,更别说如今山上落满积雪。寺内无事,他下山一趟倒也无妨。
“你先去寺外等我,我告诉缘生一声,马上就来。”
无相告知自己将要下山去城里一趟,稍晚回来,让缘生不必准备他的饭食。
无相穿上冬衣又披着斗袯戴上厚实的毡笠,出寺后走到小路上,看见在飞雪里依旧穿着单薄衣裳,正无聊踢雪等他的狐幼岘。
无相加快步伐走过去,“你穿得太少,在人群中会很显眼。”
狐幼岘扯扯衣服,使了个障眼法,下一刻在无相眼中他就披上厚实的斗篷戴着一顶漂亮的搭耳圆帽。
“这样可好?”
无相点头,“走吧。”
雪很大,走起来略显吃力,狐幼岘便双手作捧状,往掌心里吹一口气,吹出一团青色萤火,火光跳动变作一盏灯笼被他提在手中。
灯光照耀之下,雪花退散,避开灯光范围继续飘落,而且风也小了许多,不再那么寒冷。
“是我叫你出来,总不能把你冻坏了。”
狐幼岘抬头望天,到处是纷飞的团雪,掩盖四周一望无际的世界,那些只余树干的灰影耸立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更添几分苍凉孤寂的感觉。
这条因雪而看不到尽头的山路,留下两人走过的脚印,又迅速被雪覆盖。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真美。”狐幼岘感叹一句,“我闻到雪的味道了。”
“和尚,你说天上为什么会飘下雪花呢?那些星星上面又会有什么?”
“不知道。”
“你还会有不知道的事情?”狐幼岘侧过身一脸惊讶,在他心中无相几乎和姐姐一样无所不知。
“世上怎么会有无所不知的人。”无相步伐稳健,踩出一路咯吱咯吱声。
“佛说: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想来天上的星辰中,也有一方世界,内有无数生灵,亦有仙佛普度。”
星星里的世界……
狐幼岘眼睛亮起,拉住无相手臂举起灯笼试图照亮天空,“说不定有一颗星星里都是狐狸呢。”
“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狐狸,红的白的黑的黄的花的等等,不论哪一种颜色都不会受到排挤。”
他放下灯笼,脸庞被灯光照亮,“就算有,希望它们也能遇见自己的姐姐,”偏过头看向无相,他笑道,“和和尚。”
无相忍俊不禁,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轻轻摇头。
“你笑什么?”
“只是想到,若是每个僧人身旁都要带上一只狐狸,想来单是饲养问题就要无心经文佛法了。”
“狐狸很好养!”狐幼岘不满。
“你咬坏我一根毛笔,挠坏我的衣柜,还用石子打我的头。”无相慢悠悠地数着狐幼岘的罪状,成功令他气愤的脸庞被心虚取代,偏过头当作没听见。
“现在就已经有许多和尚与狐狸的话本流传,若真如你所说,那岂不是要更多?”
“你还会看话本?”
无相欣然一笑,“一些较为富裕的香客会向寺内捐赠一些书籍,偶尔能夹杂一两本话本,倒也有趣。”
“你这和尚不专司佛法,竟还偷看话本。”无相果真与其他和尚不同,若是其余僧人定不会看这种闲书。
“若是让住持知道了,”狐幼岘捋着下巴不存在的胡子,模仿书院内先生的语气教训道,“定要口称罪过,罪过,然后罚你面壁思过。”
无相托着下颌若有所思,而后有些俏皮地眨眨眼,“那也要住持能发现才行。”
幼时,他也不如现在这般老成持重,倒也给寺里增添不少麻烦。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在灯笼照耀下,雪路变得好走许多,约一个时辰后,抵达城门口。
灰扑扑的城墙也被大雪盖住。守门的士兵裹着厚厚的袄子,面颊还是被冻得通红,语气不耐地催促过往行人快些入城。
狐幼岘与无相混在人群里跟着进城,穿过城门后,纵使大雪纷飞,街上也丝毫没有因初雪到来而变得冷清。叫卖声仍不绝于耳,道路两旁铺子内的香气穿过重重落雪飘过来。
狐幼岘克制住想要四下张望的眼睛,拽了一下无相袖子,指着前方说:“我知道有一家素面很好吃,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一家窗口不断飘出热气的铺子,屋檐下挂着一束干面。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喧闹人声,两人拨开帘子走进去,狐幼岘轻咳一声,学着人类的样子抬抬手,喊了一声。“两碗素面。”
狐幼岘早想试着这样吆喝。以往看着姐姐从容不迫地购买东西,与人类交谈,他觉得甚是威风,如今自己也能在无相面前露一手。
两人坐在角落,狐幼岘虽设下障眼法,奈何仍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往他身上飘。
“和尚,”狐幼岘压低声音说,“你们人类每年都会筹备岁朝,到时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我也想买一些在山顶布置,叫上你和姐姐一起热闹热闹。”
无相闻言,低头思索一阵答道:“筹备的东西太多,你若去弄太麻烦,我挑选几样与你说。”
“一些简单干果吃食,”至于驱邪镇宅的桃符,狐幼岘与他姐姐用不上,无相挑拣着说,“再准备一些干竹,岁朝那日点燃用爆竹声除旧迎新,图个吉利。”
“再添新衣,灯烛,大家聚在一起守岁,烛火可以亮上一整夜。”
在他们谈话时,小二端着餐盘走过来,客气地将两碗素面放在桌上,“客官请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