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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因你而生的念 “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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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是想弥补遗憾,却差一点连累师父送命。”
他张开双手,恍惚间掌纹内沁进血色,不知是父母的血还是被他猎杀过的妖的血。
“我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仰头望天,视线仿佛是要洞穿苍穹追寻老天所在,向祂问个明白;而后看向狐幼岘,眼中有无限哀切之意。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会不会让仇恨填满你的内心。
狐幼岘交叉双臂分别把篮子往上提了提,摸着里面扎手的栗蓬慢吞吞地说道:“我对父母的印象不深。因为我是白狐融不进族群,长大后一直是四处流浪,大部分时间都在饿肚子,后来学会捕鱼和吃鸟啄食过的果子才好一些。”
“因为我的皮毛干净,对于人类而言是很稀有又珍贵的白色,所以经常会有猎人抓捕我,想要剥我的皮。”
“有一次我受了伤,差一点就要被陷阱抓住,追我的猎人射伤我的腿,一直将我追到一条溪流边,我冒险跳进水里跑到对岸才侥幸逃脱。”
手里的栗蓬刺痛掌心,狐幼岘低头站在那里,像是回到那段逃命的时光,眼里溢出水光。
“当时,我记住那个可怕猎人的气味,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个教训。我要让他放弃追捕我的念头。”
“等我伤好,一路追寻他的气味找到他家,躲在外墙后,我想等到天黑跑进他家里,朝着他的腿狠狠咬上一口,猎人的腿受伤就再也不能捕猎了。”
狐幼岘抬起脸,吸吸鼻子继续说:“可我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听见他在哄自己的女儿,听见女儿的妈妈笑着说他。”
“他想要我的皮,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我咬伤他,一个刚生育的人类女性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知道在人类中很难活下去。”
“我恨那个坏猎人,但婴儿和妈妈是无辜的。”
“所以我离开那个地方,一路往北走最终走到这座山里。”狐幼岘环视四周,眼底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第一次在山里遇见姐姐时,虽然知道她是妖,却也忍不住害怕,万一她也想要一条白狐皮呢?”
“结果姐姐根本不理会我,就算我因为惧怕山里其他野兽跑到山顶,她也不会驱赶我。”
提起柳观山,狐幼岘满是孺慕之情,声音都变得雀跃,“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那样的痛苦,但我的狐生同样充满苦难。”
“但是我没有咬伤那个猎人,才会来到这座山上,遇见姐姐和和尚。”他目光明亮,笑容灿烂,“我已经是最幸运的狐狸,能和在意我的亲人在一起,这座山就是我的家,我再也不是需要四处躲藏流浪的狐狸了。”
“像无相那样说话,我学不来,不过你也遇见你师父了,不是吗?”
狐幼岘观察他的脸色,试探地说:“我不会说那些道理,我只知道那个猎人如果孤身一人,我一定会咬他一口,可他有妻儿在旁,才会贪求我的皮。”
“你想除掉坏妖是想保护人类,这也没错,可正如猎人与他的妻儿一样,总有不受牵扯的无辜者存在,可你没有分辨。”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狐幼岘有些自得,心想此刻的自己与无相一定不遑多让。
他看着呆立原地双目空洞的伍凌,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向后挪动脚步。
可是你没有分辨。
伍凌慢慢红了眼眶,攥紧拳头又控制不住地颤抖,导致麻木的手指自己松开。
我……变成同那夜恶妖一般的人了吗?
狐幼岘愈走愈远,直到只能看见伍凌蹲在原地的模糊身影,他才松口气拍着胸膛,撒腿正要逃离此地,一声凄厉的嘶吼却震得他耳朵生疼。
只好紧紧捂住耳朵,迈开腿跑出一段距离,放下手听见隐隐约约随风飘来的哭声,在喊阿娘阿爹。
狐幼岘的确不喜欢伍凌,可听见这样的声音,他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
他提着篮子转身往无忧寺的方向走去。
将篮子放在竹林内围墙边,然后翻进寺内偷偷摸摸来到僧舍,推开无相房门看见他时,沉闷一路的心脏仿若被阳光洒入,变得安心许多。
他迈入屋内关上门,跑过去推开桌子直接钻进无相怀里,坐在他盘起的腿上。
无相转向他的脸庞一滞,游移不定地一寸寸转回来,“怎么了?”
“今天我去捡栗子,遇见坏道士了。”
虽说有狐幼岘姐姐在山中,无相还是仔细巡视一遍,确认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吓到你了。”他卷起经书顺着狐幼岘头顶向下捋,借此安抚他。
“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倒也不敢再伤我。”狐幼岘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力气,“他和我讲述有关他父母的事,他的父母因为救下一只妖,反被那只妖所杀……”
“他问我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蹭着无相胸膛,就在耳旁的心跳与怀抱里的温度,不仅没能驱散狐幼岘的忧郁,反而加重了他眼底的湿意。
“我也和他讲述了我的事,只是现在想来,换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象不到失去姐姐的日子,也不想失去你。”
“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抚上胸口,里面像被插入一根木桩,随着榔头落下契合心脏每一次的跳动,让木桩愈插愈深带来不容忽视地阵痛。
“别为还没有到来的悲伤难过。”无相扶正他,用经书托起狐幼岘的手,再打开经书塞进他手中,借机让狐幼岘从他腿上滑下去,坐在他身旁。
伍凌会找上狐幼岘在无相意料之中。看似将自己困在这片山上,实则是困在自己心中,一味从他人身上找寻答案,是找不到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的。
“你说得倒是轻松。”狐幼岘举起经书盖在脸上,“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是个木头。”
无相失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是木头?”
“对,你是砍是劈是烧,都不在意。”狐幼岘移开经书,绕着无相身形划圈,“好大一个木头。”
听着狐幼岘的评价,无相摇头,“不是在说那位施主吗?”怎么绕到他身上去了。
“我又不在乎那道士。”
他抓住袖口不住地搅动,把牡丹花揉得快要凋零。
抬眼犹犹豫豫地瞥向无相,欲言又止。
忽然下定决心似的用力挥了下衣袖,抓住无相手腕,力气之大令他吃痛。
“和尚,若是日后你垂垂老矣,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头,我……我可以将妖丹暂时放进你体内,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姐姐铁定不会赞成他这么做,不过他可以努力不让姐姐发现。
无相如今不过二十岁,死亡对他而言还算是很遥远的事情。
玲珑剔透的眼睛怀着不安映出他的脸,让本想吐出的安慰又吞了回去。
“生死自有定数,外力不可违也。”他说。“我不痴迷长生,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强行违背对我无益。”
看着马上要掉落的泪珠,无相张着嘴有些说不下去:“我没有妖那样漫长的寿命,即使你强留我,也终有一别。”
“生命并不会因为形体改变而消失,若真到那一天,将我葬在山顶某棵树下即可,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等风过,树叶摩挲的声音是我在唤你。”
“那有什么用!”狐幼岘咬牙捶打无相肩膀,“你又不能和我说话,谁要你变成干巴巴的树!”
他立刻哭了起来,眼泪圆滚滚地落在衣摆,洇出更深的紫色。
捶打的动作慢下来,狐幼岘擦擦眼泪,勾住无相手指,小声抽噎:“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陪我了。”
“我会很难过,就算再进入这座寺庙,也不能看见你的身影,只留下有你的回忆又有什么用?”
“坏和尚……”
“再不会有人像你一样陪我练字,真心对我,不因我是妖而嫌恶或生贪惏之心。”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他摇晃脑袋,有一滴泪落在无相手背,让他手指微微蜷起,“你为什么不是妖呢?”
放在腿上的手掌抬起一半被眼泪砸得落回去,无相定定地看着面前水润的泪眼,沉默一瞬却像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个世纪。
“我向你保证,即使我会死亡,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见你,能和你面对面说话,陪你继续玩的方式。”
“真的?”
“嗯。”无相点头,随着嘴角上扬眼睛一同弯起,在眼尾堆出浅浅的细纹,睫毛就在眼尾处向上翘起。
狐幼岘半信半疑地擦干眼泪,无相的保证多少让他好受了一些。
他抓起无相的手,脸颊贴过去蹭来蹭去,“我相信你,所以你可不能骗我。”
“如果我没有看见你,会一直在山顶等下去,直到你出现为止。”
掌心被蹭得发麻,无相避开目光轻轻点头。
狐幼岘露出笑容,环抱住无相嗅闻他身上的檀香味,然后站起来整理衣服,弯下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得回去把栗子送回山顶,明天再来找你。”狐幼岘单脚踩地灵活转身,甩着臂膀往门口走去,刚拉开门他又停住脚低声说道:“若是你不回来,我就去盗仙草。”用妖丹封住你的身体,盗仙草让你的魂魄回来。
说完迈过门槛,那抹紫色被关闭在门外。
无相垂目合掌念了句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