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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秋风起 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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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
那是无相第一次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
人生无常,所有生灵都将被迫学会接受离别。
但他希望狐幼岘能够晚一些明白其中的含义。
天黑了,狐幼岘告别无相回到山顶,看见伍凌自己寻了个角落枯坐,把这里当成修行打坐的好去处。
透过树叶间隙,有一层附于体表的绿光流转,狐幼岘知道姐姐还在修炼,转身走进山洞,没有打扰。
伍凌睁开眼睛,朝着山洞方向看了一眼,又阖上沉下心来继续打坐静心。
不知不觉,他在这座山上度过半月时光,身上的伤终于痊愈,只留下对称的丑陋疤痕。
既然伤好了,伍凌就没有理由继续赖在无忧寺内;而且以他的身份来说,留在这里毕竟不是很方便。
他在山里搜寻几日,找到一处向阳的山洞。简单收拾一番,铺上几层厚实干草隔绝潮湿,再下山购买一些生活所需的物品,伍凌就住了进去。
他回忆跟随师父修行时看过的道经,在山洞里日复一日地念诵。
以往能带来觉悟的文字,现在却无法帮助到他,脑海里总是闪过那个夜晚,血液顺着地面流到他身前。
透过血液,天空之中那轮月亮似乎也是不祥的红色。
伍凌挫败地打开紧绷的手掌,腰也弯下去,这么多年他从未质疑过心里对待妖物的看法。
跟随师父扫除迫害百姓的妖邪,每一次看到那些百姓感激的眼神,对于伍凌而言,记忆里那幅沉痛的画面,便被另一种景象所覆盖。
好像他除了一只妖,记忆里已经死去的父母也能因此得到一份救赎。
那只狐妖改变了这一切,让他降妖除魔的行为变成一己之私的泄愤。
原本不必考虑妖的善恶,就像屠夫不必考虑屠杀的猪是否有一窝猪崽需要哺育。
直到被忽视的画面展现眼前,他被迫思考善恶之分,在仇恨与罪过之间反复纠缠。屠夫目睹猪崽依偎母猪怀里哼哼唧唧,而他认为是畜生的猪,竟露出神性般的慈爱光辉时,手里举起的屠刀也再难落下。
伍凌分不清自己是屠夫还是母猪或是猪崽。
他这样的一生,在妖物眼中是屠夫,在命运面前是猪崽。
洞内没有点烛火,黑暗孕育着伍凌,透过洞口投入的光线能看清脸上模糊的五官,点点晶莹的光在其上闪烁。
一声叹息砸下,粗糙掌心揉搓僵硬脸庞,撑住地面站起身走出山洞,林中的光加注在他身上,随风流动。伍凌抬手接住风,也接住随风而来的落叶。
秋风已至,何时能走出这片山?
狐幼岘穿着一袭淡紫色缺胯袍走出来,没有系腰带,身体就在宽松的袍子里摇摆,不时撞上去,勾勒出自己纤瘦少肉的身形。
袍子内里衣是白色,圆领刚好挡住脖颈,只露出盘起长发的脸庞,双手躲在袖子里,合在胸前,绣有牡丹花的袖缘滚边正好相对,使他看上去像一个乖巧的陶人。
眼神灵动地四处张望,没有看见伍凌令他开心不少,身上那股娴静的气质顿时荡然无存,他蹦蹦跳跳跑到树下。
“姐姐,那个讨厌的坏道士是不是放弃了,已经离开这片山?”
“没有,他还在山里。”
狐幼岘咂咂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略有些滑稽的表情。
“他是不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是啊,说不定还想着怎么把你抓走呢。”柳观山故意吓唬他,蛇尾挑起下巴上下左右打量着他的脸蛋。“又要去勾引那个和尚?”
“才没有!”他说,“我要去山里捡栗子,等下了大雪,我叫和尚过来,我们一起在潭边烤栗子吃。”
在柳观山的视角里,一只站起来的雪白狐狸,睁着粉色的圆眼睛和她说要去山里捡栗子。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蛇尾揉着他的脑袋,“去吧,小心点。”
目送狐幼岘走远,柳观山考虑是否在大雪到来之前补上之前没有巡完的山。
临冬时,动物会努力狩猎储存度过寒冬的脂肪,路过此山的行脚商也会有意赶在大雪之前多走几趟。
未免他们碰上,出现动物伤人或是行脚商猎杀动物夺取皮毛的情况,惹出麻烦破坏山里平衡,她的确有必要再巡一次山。
狐幼岘记得一些向阳的山坡处零散生长几株栗子树,以前他还是狐狸的时候,因肚子饥饿也会吃一些填饱肚子。
栗子外面的栗蓬扎嘴,每次吃的时候需要先叼到有石头的地方,放在石头下方,他再爬上去推下一块石头从高处砸碎栗蓬,捡里面碎开的栗子吃。
味道还算香甜,汁水饱满,就是肉太少,跑来跑去忙活一趟,也只能混个嘴甜。
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些树的部分枝干已经秃了。
狐幼岘远远看见栗子树,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变作篮筐,挎在臂弯走过去,用脚尖在草叶与落叶之间拨弄,果然看见一个个落地的栗蓬,长着唬人的尖刺。
蹲下身把篮子放在身旁,轻握栗蓬丢进篮子里,不一会儿捡满半筐。这个时节刚刚好,若再过一段时间,落地的栗蓬就该被储存食物的小动物捡走或是烂在这里,树上也该空了。
一篮栗蓬看着多,扒开以后能填满半篮子就算不错了。拿到火上一烤,每个人只能嘴里咂咂味,不过若是捡得太多,狐幼岘怕影响山里松鼠过冬,准备在每一处栗子树聚集的地方捡一篮子,拢共两三篮子也就差不多了。
他问过无相,寺里僧人会种菜,除了一些要做成咸菜放在地窖里,留待过冬食用的蔬菜外,还有一小片芋,是以前过往行脚客在寺里借宿时所赠。
如今正好是收获的季节,大部分要留到冬天煮大锅菜时食用,添添味道多个吃食。
无相说,到时他会拿出几个到山顶来。
狐幼岘拿起冒尖的篮筐往下一处长有栗子树的地方走去。
一到秋季,山里的光就没有夏季那么刺目明亮,总有几分哀愁的昏沉感,似乎是想为此增添一些氛围。
前方却有一处高坡洒落大量明亮暖光,生有几株栗子树,顿时令狐幼岘眼前一亮,提着篮子小跑过去。
他放下篮子,又变出一个篮子,拢过来一把栗蓬用袖子兜住丢进篮子里,干得热火朝天。
连身前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延伸过来都不知道,直到影子流到眼前,狐幼岘才停下动作,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伍凌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狐幼岘被吓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拼命用手掌拍打,两眼上翻露出大量眼白,看着像要撅过去似的。
顾不得两筐栗蓬,手脚并用爬离伍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坏道士!啊!坏道士!啊!”
伍凌伸长手臂想叫住他:“等等,我没有伤害你的意图。”他后退一段距离想要证明自己。
狐幼岘可不听,脑中警钟长鸣,摸索到手边栗蓬狠狠砸过去。
伍凌站着不动,任由打砸,直到狐幼岘举着栗蓬大口喘息为止,才慢悠悠开口:“这是你姐姐的山,我的黄铜剑如今还镇在潭底,怕也该是我怕才对。”
“你怎么会在这!”
提起柳观山,狐幼岘快速跳动的心脏渐渐缓和,胆子也大起来,蹲在地下一边警惕地瞪向伍凌一边伸长手臂把两个篮子拉过来挎在臂弯。
“我在附近山洞修行,感受到妖……”他停顿一下,改口道,“听到声音所以过来看看。”
狐幼岘敲打不争气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故作凶狠地说:“早知道你躲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他不敢背对伍凌,于是面朝他小步后退,随时准备大叫呼喊柳观山。
伍凌皱起眉头,绷紧嘴唇,表情隐隐有些古怪。
现在想来,若是早知道这只狐妖是这副模样,的确没必要特意出手抓他。
虽说是妖,可捕捉一只傻妖却也实在犯不上。
“请……等一下。”伍凌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声音略显别扭地叫住狐幼岘。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怎么到处问问题。”狐幼岘不留情面地说,“先是问和尚,又去问姐姐现在又来问我。”
“解不开这个问题,我不会离开这里。”
狐幼岘噎住,沉默片刻,没好气地说:“你问吧。”
伍凌沉下心来看着狐幼岘,的确看见他周身蒙着的清光,比他还要干净几分。
“我原本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某一年父母从山里带回一只受伤的野兽,长得很奇怪嘴巴尖,耳朵长,四肢更是长得像凳子腿。”
“他们在山里看见它,本来不打算救它,毕竟若被咬一口,哪里有钱医治。”
“可那野兽竟能口吐人言,连声哀求,声音凄切,并许诺若是救它性命,伤好后定当报答恩情。父母心生不忍,最后还是把它放进背篓里带回了家。”
说到这,伍凌声音抖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可是它在伤好后恩将仇报,趁着夜深人静钻进我父母房间……咬死了他们。”
伍凌闭上眼睛,平复变得促急的呼吸,起伏不定的胸口也慢下来。
“若不是师父恰好经过救下我,我也将命丧那只精怪口中。”
“我被师父带回观内悉心照料,教导术法,陪伴在师父身边看他如何捉拿妖物,后来师父让我尝试降妖,那时我第一次成功抓住一只害人的精怪。”
“满心激动,仿佛回到过去阻止了那场悲剧一样,我终于找到我从那个夜晚活下来的价值。”
合上嘴唇,他沉默时间变长,“直到遇见你,我的世界突然被划分成一座棋盘,上面黑白分明,不再是一片混沌。”
“我的举止也因此分出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