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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夏日将尽 狐幼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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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幼岘不喜欢伍凌,谁让这个坏道士将他打伤,弄脏一身白绒似的毛发,疼死他了。
一连数日都能在山顶看见对方,狐幼岘有心过去驱赶,奈何心底多少有些畏缩害怕。姐姐又懒得搭理伍凌,只当作不存在,日日在树上吐纳修行。
他只好安慰自己,白日去无相那里练字,晚上才会回来直接进入山洞休息,倒也可以做到眼不见为净。
快到中秋佳节,无相难免因寺中筹备事宜而忙碌起来,白日里香客渐少时,需要组织寺内僧众共做素饼也称团圆饼,以待中秋之夜一边赏月一边共坐院中品尝。
于是,狐幼岘得到独占无相房间的机会,敷衍地写满半张宣纸后,放下毛笔转而研究起来无相的屋子。
余光瞥见墙角处放着两只木箱,狐幼岘拢起裙摆走过去,箱子没有上锁,外表虽陈旧却很干净,想来无相常常擦拭。
他嘴里哼着歌,左右看看,佯装不经意地用手肘顶开箱盖,投入目光扫射一遍再扭头看向门口。
确定无相短时间不会回来,立即扒住箱子边缘,探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里面是一摞摞钉好的书册,打开后通过熟悉的字迹,辨认出这是无相抄写的经书与他自己所写的一些诗句等。
狐幼岘顺势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歪斜身体靠住箱体,仔细翻阅起来。
同样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由无相写出的偏偏有种说不出的闲适感,看起来也不会心生烦闷。
虽然有很多字他尚且不认识,但挑着认识的字他也能磕磕绊绊地读下去。
不知不觉间遗忘无相离开的时长,他挪到书案前用镇纸压住打开的书籍,提起毛笔仿照无相字迹书写起来。
他坐在这里,神情认真,一笔一画临摹的身影仿佛与日日夜夜在这里伏案的无相重合。
虽然无相与他讲述过经文的含义,狐幼岘却始终不懂里面所包含的道理是什么。
在这个瞬间,却有了些许明悟,心静如一面明镜,他坐在这里隔离尘世所有烦恼喧嚣,只专注于手里的笔,笔下的经文。
待他写满一整张宣纸,狐幼岘才停下笔,举起宣纸透过光与无相所写的字迹对比,有了几分相似之感。
他抿嘴想笑又故作矜持地忍住,拿起桌上的书本放回箱子里,然后小心地将自己写下的宣纸放在最上面。
等待某一天无相打开箱子,一眼就能看到他写下的东西。
狐幼岘回到桌前,双臂环抱膝盖,下巴搁在膝上发呆,这间屋子里没有无相时,原来这么无聊吗?
这几日,连虫鸣都少了许多,窗外吹进的风变得更为清凉,许多花开始凋零,再有一两个月山里就该下雪了。
若是下雪他可以邀请无相到山里看雪,鹅毛大的雪花不一会儿就能将整片大山覆盖成白色。
绵密的雪被上会留下他们的脚印,山上的槐树常青,潭水也不会被大雪冻住,他们可以在潭水边烤栗子和一些芋来吃。
想着想着,狐幼岘伸出舌头舔过嘴唇,心想一会儿就去山里捡一些栗子储存起来。
他等得实在无聊,便爬上无相的床榻,抖开被子盖住自己,在飘散同无相身上一样的檀香味的被子里睡着了。
“师兄,等到了中秋那天,想必会有不少香客送来供奉,你看让典座减少多少采买的份额合适?”以防浪费,寺内向来是宁可买少一些,也不愿买多而在天热时导致食物变质造成浪费。
素饼存放时间较长,加上天气转凉的缘故,倒是可以放一段时间。
无相思忖片刻,对缘生说:“备足寺内所需即可,凑个应景足矣。”
“等过了中秋,估算时间再下山采买一些米面油盐,等到落雪便不好下山了。”
缘生应是,正要走,想了想落回腿,问道:“师兄,那位施主怎么办?”
提起伍凌,无相静默的时间长了些,“按时送去饭菜便是,等他想通自会离开。”
一过中午,寺内来往的香客愈来愈少,只有几个擦肩而过的影像从他眼前闪过,那些从香炉内不断飘出的白烟模糊了一切。
直至暮鼓敲响,悠悠声荡去所有来访者的身影以及他们残留在寺的欲望。
无相合掌别了向他行礼的僧人,慢步走回僧舍。夏日将尽,秋日还未到来,便已早早投来萧索之意,在渐凉的暮夜到来前,属于残夏的所有声音通通归于沉寂。
只有晚风吹得那些草叶沙沙作响,在萧索之上平添几分苍凉。
经过水缸时,几尾鲤鱼浮上水面与无相对视,等下雪的时候,需将水缸搬进屋内以免冻坏里面的鱼儿。
手掌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随着吱呀一声门页展开,屋内昏暗环境映入眼帘,目光第一时间看向书案。
桌前已经没有那道鲜活的身影,不过床上有一团隆起,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无相走进去关好门,稳健的步伐停在桌前,他弯腰拿起烛台点燃,等昏黄的光驱散黑暗。方才坐在书案前,背部倚靠床榻,伸手拿过一本经书翻看起来,其间不时拨动几次灯芯。
在灯油干涸之前,狐幼岘终于醒来,伸展四肢把自己摊平在榻上,余光瞧见床边的背影,扭动腰身一点点蹭过去。
“和尚,你怎么不叫醒我?”
双手直接按在光秃秃的头顶,抚摸粗糙的发碴。
狐幼岘心想,用来洗衣服应该能搓洗得很干净。
“叫醒你,你又要问我为什么叫醒你了。”无相不动如山,翻了一页经书。
狐幼岘不反驳,摇晃他的头阻止他把关注力放在经书上。
“和尚你要忙到什么时候?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我好无聊。”
“那个坏道士如今日日往山顶跑,你又要在寺里忙事情,姐姐也要修炼,就剩我自己了。”
说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情绪变得低落。
“你们都有想做的事,只有我无所事事像个懒汉。”
他推了无相后背一把,催促对方回应自己,“原本还有夺取你精元之事,可以打发时间,现在也不成了。”
脸颊靠向宽阔后背,声音直接穿透无相的身体,“我知道姐姐明里暗里笑话我屡次被你捉弄,你就是不想给我精元。”
“不给就不给吧,我不想让你疼。你对我这么好,做了这种事你就当不成和尚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狐狸。我有姐姐疼爱,还有你愿意陪我玩,即使修不成厉害的大妖我也心满意足了。”
那日见过姐姐的强大,颇有自知之明的狐幼岘清楚,以他的能力就算修炼一万年也不可能比过姐姐。
想要保护姐姐的愿望大概难有达成的可能。
一直是他在说话,无相半天没有回应,顿时令狐幼岘心生不满,一个劲捶他的后背,敲得挺有节奏感。
无相合上经书,笑声比话语先传过来。
“你又提及精元之事,我还是做个哑巴的好。”
狐幼岘挑起耳边一缕长发绕在指尖用发尾掻着无相耳廓。
“和尚,我不信你就真的一次都没有想把精元给我的念头?”
他学着说书人口中讲述的妖狐媚态,细长手臂环住无相肩膀,掌心顺着胸口向下抚摸。
被他用卷起的经书打了一下手背。
“又胡闹,我看心经应该再抄上十遍。”
“坏和尚!”
狐幼岘呸他耳朵,一转身扑进被子里抱住,双脚乱蹬,把麻布被子在他怀里蹬得要缝成一件衣裳才罢休。
手里的经书放回桌面,一日处理寺内事务的寻常时光,终于在傍晚被打破。
若是哄不好,只怕他的被子也会留下一排牙印,或是被爪子抓成渔网。
“没有。”
“刨除我所拥有的身份,也不曾有过。”
狐幼岘停下脚上动作,慢慢转过身跷起手指遥遥指向无相被烛火映红的耳垂,黑发在他脸庞散开。
“为什么?”
侧过身,烛火的光模糊了脸庞轮廓,在他鼻尖有火红的光跳跃,映得眼底忽明忽暗。
“不是所有人见过花的美丽,就想将它摘下占为己有。”
“如同这火,放在烛台里可以照亮黑暗,用来阅读,放在柴房可以烧火煮饭,也可用来取暖。”
“若放在大地上,所过之处皆成灰烬。火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变得是人对它的定义。”
“我见火的炽热耀眼,见它温暖驱散寒冷,即使大火漫来将我一同焚尽,我亦不愿浇灭它。”
“和尚啊和尚,”狐幼岘像个小老头似的叹息,“你总是说这些故弄玄虚的话。”
“明明能用我听懂的方式来说,偏要弄得我一知半解。”
“你一定是经书读多了,不懂得怎么简单说话。”
狐幼岘转过身体,脚踩在墙面,头顶对着无相,看着眼里倒立过来的他。
“不过你说我是花,想来说了一大堆的话,都是在夸我。”
“和尚。”
“嗯?”
“你不要变老,不要死去,就这样一直留在这座寺里,这片山上陪我好不好?”
“我好像知道什么叫作贪惏了。”
他伸长手臂,隔着一段距离虚捧住无相脸庞的轮廓。
“就是在圆满之上,还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