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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追问   “和尚 ...

  •   “和尚,你在怕什么?”

      “自己。”

      “自己?”

      “我以为你在怕我呢。”狐幼岘凑到一朵花前嗅闻味道,这朵花没有香气,他遗憾地移向其他的花继续闻。

      “和尚,之前我讨要你的精元时,你不怕我。怎么我不要了,你反而畏畏缩缩起来?”

      “瞧你的样子,自从离开无忧寺就没有正眼看过我。”

      “的确,我怕你的身影会填满我的眼睛。”

      两人站位如同分道扬镳的时针,指向不同的方位。

      “填满了吗?”狐幼岘随口问道。

      “一半。”

      “一半!”随着音调增加,狐幼岘捋直身体,满面怒容地转过身,“怎么才一半?”

      “你用半只眼睛看我?”

      掌心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唇,无相蹙眉摇头,弯起的眼睛隔着指缝扫视地面杂草。

      “若是全部会怎样?”狐幼岘走向无相,见他在后退,忽起玩心张开双臂拦截对方,把他逼到后背撞在树干上,退无可退。

      “心静时念的经文是经,心动时念的经文也是经。”

      狐幼岘努力用自己的思维理解这句话,“也就是说没有区别?”

      “没有。”无相没有半分迟疑地回答。

      “那你躲什么?”狐幼岘尝试将胜利的天平掰向自己这一边。

      无相不作回答。

      狐幼岘不逼他,退开一段距离领着无相去往他采摘葡萄的地方,在那里坐了一上午,闻着葡萄的香气,单纯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昨夜伍凌被寺内僧人从寺门抬进厢房时,短暂醒来一瞬,随后陷入无知无觉的昏迷当中,连缘生替他更换绷布上药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醒来,发觉身在厢房内,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缘由。

      坐在床边等待眼前的眩晕感过去,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碗筷喝粥吃饼。

      温热白粥流进肚里,身上有了暖意,伍凌咬下一口干饼咀嚼。忽然想起师父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是善。

      那时他回答许多集体默认下的善,师父一直笑而不语。

      后来经过他反复追问后,才说:抛却世俗私心,单纯怜悯生命本身是大善。

      对于这句话,伍凌一直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时间一久,早遗忘在不知哪个角落里。

      今日想起,如警钟长鸣,震得浑身发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伍凌咽不下去嘴里越嚼越干的饼子,端起碗吞下一大口粥,又呛得直咳嗽,眼泪啪嗒啪嗒落进碗中。

      他擦擦嘴,绕过桌子推开厢房的门,走下屋檐阴影盖住的台阶,穿过主殿前的院子径直离开无忧寺。

      山顶,挂在老槐树枝头的蛇灯已经熄灭,穿梭在绿叶间的蛇尾不时拨弄那张面具,发出犹如击鼓的咚咚声。

      槐树生得极其茂密粗壮,两人合抱树干尚不能完全围住,浓密树冠宛若一朵蓬松的蘑菇伞盖,令躺在其中一根粗枝上的柳观山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她闭目倾听略显狼狈地向这里走来的脚步声,垂出树枝的手逆着风的吹拂晃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被树叶遮掩的背影有微弱的起伏,没有因突然出现的声音而转过身。

      一阵剧烈而明显的咳嗽声响起,伍凌抚着胸口慢慢坐下。

      抛弃心底的杀念后,他有心情观察这处地方,是一片空旷地平地。左侧是在崖壁上挖出的洞穴,大约在中央位置有一口潭水,潭水边就是高大的槐树,右侧包括他此刻坐着的地方是一圈包围这里的树林。

      伍凌擦去额头汗水,盘腿慢慢挺直身体,“你应该在此地活了很多年,你会怎么看待人类之间的爱恨情仇?”

      伍凌不指望她回答,早就做好日日来此的准备,他不想再连累师父,若不能解开心结,他永不下山。

      柳观山抬起眼皮,捕捉在叶片上浮动的一缕阳光,出乎预料地开了口:“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只求告知一二。”攥紧放在膝上的拳头,在一波波袭来的虚弱感中,伍凌咬牙苦苦支撑不肯把挺直的脊背再弯回去。

      柳观山伸出一根手指,一片恰好落下的树叶,此刻跟随她手指摇摆的弧度飘荡起来。

      她所存在的地方,似乎总有一种与世界隔离的安宁无忧的氛围。

      “人类的生命太短暂,短暂到一生之中必须有几件事紧紧抓在心底,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放到整个世界,用它漫长仿佛永远无法消亡的时间来看,人类所追求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无论爱或恨。”

      “这个答案足够你解脱吗?”

      她撑起脑袋,那片树叶回归原本轨迹缓缓落入潭水,荡起一圈涟漪,涟漪下方的潭底深处躺着伍凌的黄铜剑。

      伍凌更用力地挺起后背,以至于脊椎传来一阵痛苦的哀鸣,“所以……我的恨没有意义?”

      “如果我像你一样强大……”

      柳观山打断他的话:“你只会犯下更大的错误。”

      “如果你不能看透自己的内心,并掌控它,多么强大的力量都不能填满它的空虚。”

      “人总想向苍天或命运质问对与错,善与恶,得到的和失去的,可苍天之下,谁真正拥有世界本身所拥有的东西,谁真正失去世界存在且会一直存在的东西。”

      “鸟会吃掉果子,落地的粪便中会长出新的幼苗,某个人的泪水也许在许多年前曾是一片滋养迁徙生命的湖泊。”

      “对于世界而言,生命本身的形态并没有变化,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区别,人只是习惯用有形的目光看待无形的事物。”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怎么可能会满意?

      惨死在我眼前的亲人,怎么可以是生态中的一环?

      那我的恨意,应该用什么来承托!

      “我不甘心……”

      “若是你……就能甘心吗!”

      他睁大被血丝缠绕的眼睛,滚烫的泪从那里涌出来。

      她坐起来,慢慢转过身,拨开挡住她的树枝,用那双绿色蛇瞳看向伍凌。

      “存在本身始终存在,并不因为你无法再观测而消失,它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风吹过她垂下的发丝,千缕万丝散在空中,挂在叶片上,恍如一张黑色的网。

      “我一直在这里,它迟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的身边。”

      “生命之间的缘分,有的只是一滴泪落地的时间,你的执着只会拉长这个瞬间的痛苦,接受离开吧。”

      看着伍凌咬死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柳观山反倒一副看戏的样子,笑了起来:“学道多年,南华经读到哪里去了?”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说完这句话,柳观山便不再做出回应,她靠住树干闭上眼睛,渐渐即使是面对着她,也难再感觉到她存在的真实性。

      就像是风或那棵槐树,又或者是万物。

      狐幼岘提着一篮葡萄往回走,刚刚将无相送回寺内,离开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彻夜未归,如今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合适的理由应对姐姐。

      他的确太贪玩了些。

      弯腰避开树枝,再看见伍凌的背影,狐幼岘心底还是一突,连忙加快脚步跑到树下。

      “他怎么又跑过来了?”

      也不知道姐姐能不能知道他的道观在哪里,干脆直接丢回去,好过他天天跑来山顶。

      “想解开心结。”柳观山回道,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敲狐幼岘的脑袋,“彻夜未归想来是得手了?”

      狐幼岘吞吞吐吐地讪笑道:“我……都答应他不再夺取精元了。”

      “你那是抢不到。”柳观山毫不留情地戳穿。

      狐幼岘跑到另一边躲开树枝,举起手里的篮子向柳观山讨饶:“这是我今天和和尚去山里摘来的葡萄。”

      “昨夜,他念了一整夜的经,把我都念困了,所以才没有回来……”

      看着姐姐变得古怪的表情,狐幼岘稀里糊涂地把篮子举得更高。

      柳观山将他的手按下去,“他念整夜的经,你就听整夜?”

      “是啊。”

      柳观山叹口气,不断拍击额头,“算了,这样也好。”

      “省得你真成功后,又哭唧唧地回来向我喊疼。”

      狐幼岘眨着装不进任何知识的眼睛望着她。

      把树枝丢进篮子里,颗颗晶莹的葡萄看上去令人口舌生津。

      柳观山俯身伸出修长手臂,摘下他发顶的叶子,用潜藏笑意的声音说:“傻就傻吧。”

      无论在何处,太聪明的人都不会活得幸福,因此,倒不如傻一点,一颗心里只能装下快乐的事。

      伍凌睁开眼,透过眩晕感窥探树下为自己抱不平而跳起来的身影,视线里只能隐约看清被风吹乱的树枝中,两道模糊的绿与粉的虚影。

      那似乎是与他隔了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里面是他再难相求的幸福。

      一阵促急的风刮过,树林摆动树冠,成片绿色散落漫天,越飞越高想乘着风离开此地,又在风走远后,不甘不愿地淋了伍凌满身。

      他张开膝上的手,接住一片落叶,知道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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