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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动幡动   柳观山 ...

  •   柳观山强行将目光从挂在树梢的蛇灯上移开,怀着沉痛的心情坐在桌前,拿起香酥羊肉放进嘴里,咕噜一声咽进肚子。

      月亮移动到水潭上方的时候,羊肉,烤鸡和胡饼已经进入他们的肚中,狐幼岘满足地眯起眼睛,收拾桌上荷叶找个地方埋起来。

      再到潭水边洗干净手上和嘴角的油污。

      “姐姐,我要出去一下。”狐幼岘扭扭捏捏挪到桌旁,故作不经意地提起剩余的糕点。

      柳观山揶揄地打量他特意剩下的糕点,这东西噎蛇,她从来不吃。狐幼岘倒是爱吃,这次剩下几块,她就知道是要给那个和尚。

      她摆摆手:“去吧,看着点路。”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林中迟缓地飘过来,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跑得真快,柳观山回到树上用手拨动那盏蛇灯,弟大也不中留……

      粉色裙摆擦过一路葱郁的草木,满含期待地掠过围墙,拂过一地石板来到僧舍外窗前停住。

      水缸里的游鱼还在自由自在地摆动尾巴,忽地加快动作,甩出一缸涟漪。

      手掌掀开窗户,粉色身影流沙般滑落屋内,悄无声息地向床榻位置靠近。

      经过桌案,狐幼岘把装着糕点的荷叶轻放在桌面,绕过矮桌向床上的人伸出手。

      说来凑巧,在他伸长胳膊的瞬间,床上之人同时有了动作,精准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打我!”黑暗中传来狐幼岘理直气壮的质问。

      无相松开手,坐起来摸索火折子点燃烛台,看见狐幼岘穿着一袭靓丽粉裙坐在床下,揉捏被拍过的手背。

      “坏和尚,亏我过来给你送吃食,你竟然打我!”

      他把手举到无相面前控诉:“你看都打红了。”他指着根本不存在的红印。

      粉莲初绽,灯影婆娑,柔荑细若无骨,娇艳动人,双目楚楚可怜。

      无相掌心抵住床沿,挪动身体向后一直退到床头。

      “抱歉。许是上一次受过惊吓所致,才会多了些防备。”

      狐幼岘立即噤声,脑袋跟随飘忽的视线移动。

      无相忍住笑意,转移话题:“多谢你这么晚过来给我送东西。”

      提起东西,狐幼岘扒住桌子,前倾身体,拿过荷叶包打开,邀功般举到无相面前。

      “今天我和姐姐下山,在城里买了很多东西。这个糕点很好吃,给你。”

      无相接过糕点,又听他说:“这件衣服也是姐姐买给我的,好看吗?”

      “好看。”无相忽略明显的女裙样式。

      “你就只会说这个。”狐幼岘推了他一下,又眯眼笑起来,凑过去下巴抵在无相腿上问:“你说说到底是哪里好看嘛?”

      他奇怪刚才还松软的腿部突然变得紧绷,低头用手指一下下戳着,等待无相回答。

      狐幼岘听见一声深长的吸气,从腹部吸到胸腔再到喉咙,然后堵在那里吐不出来。

      无相保持直视前方的姿势,一手端举荷叶,一手无措下按,想将狐幼岘推开。狐幼岘察觉到他的意图,坏心顿起,反而抓住无相的手按在头顶。

      “阿弥陀佛。”

      佛号声悠悠响起,庄严神圣,却过于庄严,像在刻意提醒什么。

      狐幼岘倒是很喜欢听无相念经,但他不喜欢听他念阿弥陀佛这四个字。

      听他诵经会整只狐变得格外安宁,轻飘飘如在云端,念诵佛号却像突然在他们之前划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屏障内是祥和平静的他,穿着朴素却干净的僧衣,双手合十垂目怜爱地看着众生,而他也混在众生之中。

      屏障外是茫然无措的自己,只能目睹他高高悬在云端,近在咫尺偏偏遥不可及。

      “和尚,你总念这句话。”眼珠上移,伸手拿走荷叶放回桌面,手臂勾住两只手掌压向无相大腿。

      狐幼岘又伸手小心翼翼碰触无相下唇,如同蜻蜓点水,“有什么含义吗?”

      “我不喜欢。”

      平静湖泊落下一滴露珠,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扩散,似乎太过微小,宣泄不满似的在湖中心掀起滔天巨浪,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在无相眼底形成永不停歇的漩涡。

      或许哽在咽喉的气憋得太久,面颊因此逐渐攀升淡淡的红色,连带耳朵和头顶都红了起来。

      等不到无相回答,狐幼岘继续追问,他注视灯光下乱颤的眼睛,后缩的身体,掌心下结实的肌肉和也许烛火太炽热,因而灼红的皮肤。

      “和尚?”

      无相扭过头闭口不言,手指抓紧衣服,去摸手腕上早就不存在的佛珠。

      狐幼岘侧过脸往无相胸口靠去,心跳怎么这么快?和尚不舒服吗?

      无相倏地转回头,对上狐幼岘抬起的眼睛,粉色瞳仁里清澈映着自己的脸,他在众生之中看见他的眼睛,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

      在映照的幻影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在自己的眼中,他看见风拂过大地,万千经幡猎猎飘扬。

      他吐出哽在喉咙里的气,轻推开狐幼岘盘起双腿,合十双掌,低头闭目启唇,模糊不清的呢喃从唇间溢出。

      是故我说,其诸众生所有忧苦,一切皆以欲为根本,欲生、欲集、欲起、欲因、欲缘而生忧苦。

      若有四爱念无常变异者,则四忧苦生;若三、二,若一爱念无常变异者,则一忧苦生。若都无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

      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

      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华不著水。

      偈言音落,短暂停顿后,无相继续念诵其他经文,一遍遍,一篇篇。

      狐幼岘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打扰无相,许是他突然听到佛祖的召唤了吧?

      起身坐到床边,顺着身体的重量躺下,脑袋枕在无相腿上,狐幼岘打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很快睡得香甜。

      醒来得也很准时,天刚蒙蒙亮就有醒来的趋势,阳光穿透窗户散落一地时,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听见无相还在念诵经文。

      转个身埋进无相腹部,把他当作自己的草窝,“你怎么还在念经?”

      “我带你去山上吧!”狐幼岘弹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

      “山里还有不少花开着,前一阵还下过雨,也许还有蘑菇呢。”

      狐幼岘抵住无相肩膀摇晃,“别念了,我们出去玩。”

      晃动几次,眼皮下眼珠明显颤动起来,游移不定地抬起,始终不看向狐幼岘。

      “……好。”

      狐幼岘拿过桌上一块糕点往无相嘴里塞去,“你快吃一点东西垫肚子,吃完我们就走。”

      微甜松软的口感散在味蕾表面,依从本能咀嚼,然而尝不出什么味道,或者他无心品尝。

      只吃下一块糕点,无相便起身推门出去,告诉缘生不必送来早饭,他要出去一趟。

      缘生没有多问,嘱咐他注意安全。

      听不见缘生的声音后,狐幼岘探头探脑从门边露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向无相跑去。

      “我知道从哪里走不会被别人发现。”

      他拉起无相手臂,像两个怕被大人发现的孩童,一路偷偷摸摸来到围墙下。

      松开手,狐幼岘拍拍胸口向无相展示轻易跃上墙头的身手,他跨坐在上面,睡了一夜后松散的发丝在脸颊旁摇晃。

      “和尚,你能上来吗?”

      无相后退两步,提气跃起在墙面蹬了一下借力,双臂撑在墙头轻松翻上去,坐在狐幼岘身旁。

      “再过一会儿,过往僧人就多了,快下来。”他先一步落地,看着熟悉的竹林才意识到,原来他次次从这里翻进寺内。

      余光粉色身影徐徐落下,谨慎地压低声音却掩藏不住其中的雀跃。

      “和尚,和尚,我把你拐出来了。”

      狐幼岘乐不可支地拍手,围着无相转圈,就像围着他的战利品。

      而后抬手指向远处,“那面就是我采摘葡萄的地方。”

      他催促无相跟上自己,提起宽松地裙摆在前面引路。

      头顶上方交错的阳光,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浮在他们体表游动,分割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四野树叶摩挲、山鸟啼鸣,百虫低吟皆抵不过前方风铃般清脆的笑声。

      他在林荫下跳跃,在光柱间穿梭旋转,不论看到什么,都要指给无相介绍一番。

      大部分他都不清楚人类为它们所取的名字,但不妨碍他兴致盎然地讲解,粉色的花就是粉花,长有斑点的虫子就是斑点虫。

      “和尚,你怎么不说话?”

      狐幼岘站住脚,随着他的蹦跳裹住胸口的抹胸变得松垮,裙子也往下掉。

      无相捂住嘴唇,不知该往哪里看,碰触鼻梁的手无意识敲击鼻子。

      “衣服穿好。”

      “哦。”狐幼岘听话地整理衣服,把裙子重新收紧,反手伸进襦衫里系好抹胸。

      “和尚,一路上你都不说话。”他重复一遍。

      “无话可说。”

      狐幼岘追着无相躲闪的脸庞移动脚步,“现在谈什么无话可说,昨晚上你话可多着呢,念了一整夜!”

      “休要……胡说。”

      “你脸怎么又红了?很热吗?”

      人类的体质的确不如妖,狐幼岘扯过袖子站在无相身旁给他扇风,才扇几下不仅没能令红晕退散,反而眼见光秃秃的脑袋上浮现一层汗珠。

      他只好握住袖口替他擦汗。

      “阿弥陀佛。”

      狐幼岘眯眼偷笑,这一声抖得真厉害,听起来像是在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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