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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多了一个尾巴 翠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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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绿身影挂在树上,蛇尾宛若倾泻而下的瀑布垂流至地面。
滑顺的黑发编成灵动的麻花辫,压着脊椎落在腰部,视线自然而然跟着移动到挤压在树干上的蛇尾。每个鳞片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在树叶间若隐若现。
她的长相与那夜遮天蔽日的黑影不符,没有强势的压迫感,模样十分年轻;漫长岁月不曾增添半分沧桑痕迹,外表看着二十多岁的模样,眼里有见过世事无常的淡然。
面对柳观山转过来的脸庞,伍凌突然退缩了,她眼里有洞察一切的睿智,早在自己被抓来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他的内心。
如今再站在她面前,只觉无地自容,想把自己的身体缩小到无人能看见的程度。
伍凌用粗糙掌心揉搓脸颊,搓得发红发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一只绵羊跑到老虎面前咩咩叫,柳观山升起几分逗乐子的兴致。
但不打算回应伍凌,他能活着,全凭她有一个学不会记仇的弟弟。
因此,柳观山转回头闭目继续吐纳,当伍凌不存在。
伍凌打定主意要为心里憋闷的情绪找到宣泄口,她不回答他,他就在这里等到她愿意回答为止。
抄经抄得狐幼岘眼前都在飘荡经文,他被满目的如是我闻弄得哈欠连天,身体左摇右晃,笔几次要从手中滑落。
最后干脆耍起无赖,往桌上一趴嘴里传出一阵呼噜声。
无相抽出被他压住的宣纸,检查字形是否工整,有无缺失笔画。虽然一些过于复杂的字写得在跳舞,好在大部分文体都能辨认出来。
对于刚接触写字不久的狐幼岘而言,已经非常不错了。
“今天就写到这里。”
狐幼岘眼睛明显亮起,故作为难地开口:“那……好吧。”
他古灵精怪地眨眼,一副还可以继续写下去,但无相让他停下,所以只能从命的模样。
“和尚,你一直在寺里会不会无聊?”
无相摇头,把他写好的宣纸折叠整齐,收放在一旁专门备出的箱子里。
“我倒是喜欢下山,城里很热闹,有五花八门的小玩意,还有烤鸡和肉包子。”
狐幼岘想到无相不能食荤,有些遗憾地换了话题,“不过一些糕点也很好吃,可惜姐姐说城里人多太危险,不让我自己下山。”
“每次只能等姐姐和我一起下山。”手肘撑在桌面托住脸颊,狐幼岘撅起嘴唇触碰鼻尖,“我有小心隐藏好狐耳和狐尾,看着与人类一模一样,就算独自下山也能应付自如。”
他叹息一声,“可惜姐姐不会听我的话,她在这方面一向很固执。”
“你想让我陪你下山?”无相头也不抬地问。
狐幼岘眼珠子转动一周,嘿嘿地笑着:“总待在寺里多无聊?我想让你出去看一看。”
“再过一阵子就该入冬了,再去城里路也不好走,而且我还想和你去山里摘野果子。”
狐幼岘自顾自说了一堆规划,伸长胳膊抓住无相的手等他同意。
无相的手掌很结实,他抚摸掌纹像是在走迷宫似的玩了起来。
“过一阵子就是秋分,天气凉爽,我陪你下山。”无相抽回手放在腿上,用另一只手按压揉搓,覆盖刚刚被抚摸过的触感。
“还要好久……”狐幼岘蹙眉,小声嘀咕表达不满。
“你不要想着偷偷跑下山,”无相接过他手里的笔放回原位,开始收拾桌面,“否则,我就告诉你姐姐。”
“坏和尚!”
狐幼岘坐直身体,惊讶无相比之初见时更坏了。
“我要回去了。”狐幼岘站起身,扯下脖颈上的白兰花劈头盖脸砸向无相,而后捂嘴偷笑,挑眉敛目美滋滋地走出房间。
无相摘下斜挂在头顶的花环,将其放在桌面正中央,翻开一本经书念诵起来,屋内持续不断的梵音向外流淌。
回去的路上,香浓的白兰花引来几只蜜蜂围着狐幼岘打转,惹得他不停挥手驱赶,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来。
眼前透过树木间隙已经能看到前方没有遮挡的光线,只是有一道身影挡在出口,飘来的味道有些熟悉,被花香遮掩得狐幼岘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待他穿过林子走出来,看清穿着灰色僧袍的背影,与记忆中伍凌的身形渐渐重合,他才大叫着绕开伍凌化作狐形,沿着槐树根部往上爬。
爪子滑了几下才勾住树皮,像炮弹般撞进柳观山怀里。
“姐姐,坏道士怎么在这里?”
狐幼岘一直在叫,尖利的小牙开开合合,发出嘤嘤的狐狸叫声。
柳观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嘴巴,斜睨下方的伍凌,淡淡道:“他跑来要问个问题。”
“我在这里,怕什么。”
松开手,狐幼岘嘴巴恢复自由,他扒住柳观山手臂把嘴巴藏进臂弯里,眼睛偷偷往伍凌看去。
“他今日去找和尚问问题,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还不等狐幼岘提议赶走伍凌,他的耳朵就被柳观山捏住,在那里轻轻揉搓:“我倒是也想问一问,他的伤怎么好得这么快,嗯?”
狐幼岘背脊的毛炸起‘一片’山峰,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可能……可能是和尚的药很管用……所以才”
他憨憨地笑起来,翻过身露出肚皮,蓬松地尾巴摇来摇去。
“你呀!”柳观山戳了戳他的脑袋,拿他没办法。
“姐姐我们别管坏道士,我的新衣服坏了,再下山买一件吧。”
“我看你是想吃烤鸡。”拍拍圆滚滚的肚皮,柳观山问,“你是不是胖了?”
“没有!”狐幼岘忙不迭捂住肚皮,矢口否认,“那是我蓬松的毛。”
狐幼岘翻过身盖住肚皮,小声向柳观山提议,“姐姐,把这道士赶回山腰,再设下禁制别让他跑到山顶来了。”
“杀掉不是更省事?”
狐幼岘又结巴起来,歪着头粉色的眼睛挤到眼尾看她,露出一部分眼白。
像小狗似的。
“行了,收拾一下,把你满身的花摘了,我带你下山。”
狐幼岘沿着粗长的蛇尾跑下去,落地时扭头瞟了伍凌一眼,钻进山洞变回人形摘去身上的花。
槐树枝头一片叶子‘嚓’的断裂,徐徐飘荡着落下,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柳观山脚尖已经踩到松软的泥土,慢一步落下的辫子搭在肩头。
狐幼岘跑过来躲在她身后,踩着柳观山的影子往前走。
他们绕过像个木头插在原地的伍凌走进茂密林中,时间来到下午,虽然不再闷热,因树林密集空气难以流通,比之空地还是要热一些。
狐幼岘走在柳观山身旁,挥开伸过来的枝叶,脚下有落叶被踩踏的嘎吱声。
“姐姐,如果坏道士一直留在山顶不肯走,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柳观山意味深长地笑道,“这种人一旦想明白,会被自己的愧疚折磨死,不用管他。”
“可是……”狐幼岘回过头,愁眉苦脸地说,“他在跟着我们。”
“你救下那个蠢小子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会有这个后果。”柳观山随手拨开辫子,让它回到后背贴合脊椎轻轻摆动。
“善行恶行都会带来麻烦。”
“可是姐姐愿意为我招惹麻烦。”狐幼岘讨巧地仰起下巴,他有随时随地把略微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的天赋。
即使是自认冷漠无情的柳观山面对他时,也会为狐幼岘的天真动容。
“姐姐是对我最好的妖。”
白兰花被他放在山洞内的石头上,衣裳仍残留不少花香,像他一样无法忽视地随意侵占他人寻常的生活。
柳观山从不认为对狐幼岘有多么好,是他自己将她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
她在这个地方,已经见过世界上太多恩怨情仇、生死离别的事。当初狐幼岘初到此地,柳观山的确漠视他的存在,不曾想过会理会他,更别提成为他的姐姐。
转变从何时开始,她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某一日阳光太好,让她的心情同样很好。
才会任由他走到槐树下,叫她一声姐姐。
“从这一点来看,你的确很适合待在那个和尚身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狐幼岘一头雾水。
柳观山继续说:“心中有花才能看见花,心中有佛才能见佛。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那和尚不执着于事物的相,甚至接受自身的相,是真正圆满自在的智慧。”
“而你明心见性,比他还要更纯粹一些,”她接着说下去,“人类中一些人认为初生的婴儿无知无觉的心性最为纯洁,最接近佛,而后在成长过程中才会沾染贪嗔痴慢疑等烦恼。”
“你大抵也是如此吧。”
数千年间,这座山里不仅有寺庙出现,也曾有道观建立于此,不知不觉间柳观山对此也有了一定感悟。
不过,她不执着人类的教义和观念,毕竟她是妖,是天地孕育而生的存在。
不必拘泥于仙佛的意象,她匍匐于地是山脉,屹立于天地间是擎天的石柱,她是穿过世界的一缕清风。
随着世界诞生随着世界毁灭,所谓仙佛果位反而比不得她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