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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问 “施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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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请问。”
原本面对无相可以坦然张开的嘴唇,在狐幼岘出现后,竟有粘在一起的趋势。
人与妖如此亲近的画面,仍然让他深感不适。伍凌只好移开视线盯着脚上穿着的鞋子,脚尖动了几下才说:“我想知道你袒护他的原因。”
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紧衣服揉扯,伍凌觉得自己问得不够准确,于是补充道:“人妖殊途,我想知道你当时因为什么原因阻止我,真正的原因。”
“见杀不忍杀。”
“仅此而已?”
无相点头。
伍凌又问:“你承认自己偏心他吗?”
“承认。”
无相的坦诚,反而令伍凌有些不知所措。
“你……为了一只……”他一时语塞,用复杂难明的眼神看向无相。“要放弃多年修行?”
“施主想错了。”无相淡然道,“施主难道不会偏心自己的师父?”
“我不过一介凡僧,也会偏心自己庙宇里的僧众,我比不得菩萨博爱众生不偏不倚。”
“施主有分别心。所以认为这份偏心只能存在于同类身上。”
“一花一木皆有情,自古以来人类不是始终寄情于万物吗?”
“若众生与他做一选择呢?”伍凌不想听这些话,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和尚。
狐幼岘缩在自己怀里,合掌等同拥抱,无相只能竖着单掌颔首:“贫僧度不了众生,想来度一只狐狸还是可以的。”
“我不明白……”无相的回答,让他眼中迷茫更甚,步步后退,转身踉跄着走出僧舍。
等他走远,狐幼岘才放开无相,拍打胸口踮脚查探他离开的方向。
“坏道士怎么还不离开寺院?”许是那日疼痛过于刻骨铭心,狐幼岘看见伍凌,身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他暂时打算留下来。”
“留在哪?”狐幼岘伸手捂住无相的嘴,仿佛他说出什么极为可怕的话来。
无相拽下他的手,后仰身体远离浓郁的花香,“不清楚,可能是寺内,也可能是山里。”
“在没有搞明白困惑他的问题之前,我想他不会离开这里。”
无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狐幼岘五官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吃了酸果子。
“你不能直接告诉他答案,让他快点离开这里吗?”
他可不想天天看见那个可怕的疯道士,或者让姐姐把他丢下山去,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这里怎么会有别人心里想要的答案?”无相反问,而后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又弯起眼睛,“早饭在桌上,吃完后再抄经书。”
太过复杂的问题出现在狐幼岘脑海里,会让他瞪着迷茫不解的眼睛看着你。
这样的眼神,常令无相无法忍住笑意,他没有第二个衣柜给发怒的狐狸抓挠。
“又抄经!”狐幼岘举起胳膊,视线在两掌之中徘徊,一面是可怕的坏道士,一面是复杂的经文,弄得他都不知道先烦恼哪一个好。
“我字都念不全,”狐幼岘脸上写满不情愿,身体往门后藏去,仿佛无相看不见他,就能逃避讨厌的抄经任务。
他嘀嘀咕咕好一阵抱怨,最后在无相溺满慈爱的目光迫使下,还是坐在桌前把宣纸扇得像蝴蝶翅膀般扑在桌面。
摊开经书,拿起笔抄写几个字后,狐幼岘仰起脸,将抄经的苦闷抛之脑后,笑得像朵盛放的花。
“和尚,你看我今天带了很多的花,你闻闻香不香。”他把双手伸到无相胸前,掌心向上。
无相能看清圆润的佛珠被他一日一日盘出的所有痕迹。
挂在细瘦手腕上显得格外笨拙,彰显依偎在上面的白花更加明艳动人。
“……香。”
他怀里还残留狐幼岘的气味,脑海里正自动播放所学过的所有经书,抵御不断钻入鼻腔的香气。
“你都没有闻!”手举得更高,快要碰到下颌。
无相捏住桌沿,退到后背贴住床榻,扭过头眼皮半盖住眼睛。
桌案边缘被他常年书写、手臂压着的地方磨得褪色,露出多年前从树上砍下时的原色,已经下陷。抚摸时,能摸出木头的肌理。
指甲擦过凹凸不平的木棱,每擦过一处,心底便能浮现出一篇经文。看似只能伏案一人的桌面,其内在的木棱不知千千万万;若再深看,可为无量。
经文亦是如此,不过百字,千字,其中的智慧亦为无量。
他拂过无量的木棱,拂过无量的经文,仍没有拂过那层漫过山海、扑面而来的香气。
这香气浓而不闷,无毒。把他的木心脏当作木鱼来敲打,阵阵梵音便在脑海中、耳畔旁经久不散。
“香不香呀?”狐幼岘晃着双手。
他特意装点最为香浓的白兰花,想让常在僧舍内不外出的无相闻一闻山里的味道。
他期待无相的回答,等了半天,从红润紧抿的唇里吐出一句伴着叹气的:阿弥陀佛。
寺里的僧人早已接到通知,知道寺内来了两位外客,对于出现在院里的伍凌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
不过摇摇晃晃的脚步加上惨白脸色与圆睁的眼睛,确实让人很难不把担忧的目光投向他。
“我不明白……”伍凌俯瞰踩过的地面。当年建造这座寺庙时,夯实的土壤上面铺着石板,填充石板的土也被烹炒过。然而,仍有一些顽强的植被从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寺里的僧人从不拔除这些杂草,任由它们为灰白的地面增添一些绿色。伍凌停在一株伸出的绿草前,看它被风吹得伏低身体。
为什么……
即使无相没有遭受过与他相同的命运,坦然接受妖物伴在身旁,不会产生半点犹疑的想法吗?
那是……妖。
伍凌走向屋檐按住圆柱休息,他身上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屋檐下的阴影很清凉,或许有身在寺庙的原因,清凉中带着些许祥和安宁的气氛;加上与观内差不多的檀香味,恍惚间令伍凌回到道观之中。
站了一会儿,扶住心口,说不上是气闷还是烦躁导致的眩晕缠在眼前,耳鸣从后脑向耳道里蔓延。伍凌整个人都靠向柱子支撑,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为什么?难道降临在他身上的那些事情都是假的吗?他做不到忘记那夜的场景,那与背叛自己的父母有何异?
可是……好痛苦。
他似乎在坚持一件错误的事,连同类都无法理解他,甚至差一点害了自己的师父。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惨白的脸面向苍穹,淡淡的蓝无忧无虑地延伸向远方,白云层层叠叠,像孩童吹起的一串泡沫,有一只鸟肆意张开翅膀在空中盘旋,展现它的自由。寺庙的钟声响了,一阵一阵地向四周无形扩散,伍凌抬手伸向天空,突然很想随着钟声一起散去。
守真正在收拾包裹,在寺内叨扰两日,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准备回道观;后院种的菜还需要他看管。
厢房的门被推开,伍凌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守真刚好将包袱挎在肩上。伍凌心神还没有归位,恍恍惚惚地问,“师父今日就要走?”
守真走到他身前,拍拍伍凌的肩膀。他本来想直接走,毕竟他的徒弟不擅长处理关于离别的任何事。“你现在没事了,观里还有菜要浇水,鸡要喂食,为师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你说想留在这里,为师觉得这样也好,也许你能在这里找到解开心结的答案。师父也不和你说那些老掉牙的话了,等你想明白就回来,师父给你烙菜饼子吃。”
“师父。”伍凌本能地抓住向外走的守真的手臂。如今他心气散去大半,仿佛退化到孩提时期,脸上除去对守真的依赖,还有一种被抛弃的不安与无措。
“师父。如果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呢?”
守真手上稍微用力拍打他的额头,似是责怪地说:“想不明白你也是我的徒弟,你回来师父也给你烙菜饼子吃。”
说罢,按在额头的手揉着伍凌头顶,语气柔和下来:“早点回家,凡事有师父在,别怕。”
“师父……”
伍凌抱住守真,脸埋在肩上,很快把肩膀的衣裳打湿一片,后退几步擦干脸上潮气,再抬起头伍凌脸上恢复几分以往朝气自信的笑容。
“师父,我送你。”
守真推拒几次,伍凌仍一路送到寺庙外,他伤尚未彻底痊愈,守真严禁他继续送下去,伍凌这才止步,目送守真消失在路的尽头。
伍凌驻足一盏茶时间,方才转身缓慢抬头看向山顶方向。
他要上山。
伍凌记着通往山顶的路,而山顶的那只妖,从未施过障眼法,怀有阻碍别人上山的意图。
随着逐渐拉近与山顶的距离,伍凌回忆起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那时来不及传递的恐惧,此刻才一点点爬上心头。
伍凌放缓脚步,不断呼气、吐气,待到心跳平缓。他不作停歇径直向前,穿过前方松散的树木草丛,眼前便豁然开朗,是一片平整的土地,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枝叶,潭水表面涟漪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