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蛇盘山 闹了一 ...
-
闹了一通后,狐幼岘除了继续练字之外,无相已经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句子,比如给儿童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等。
得益于妖的记忆力,狐幼岘学得很快,听无相念一遍就能记住全文,再由无相细心讲解它们的意思。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狐幼岘拿起心经可以粗略诵读一遍,个别过于复杂的字体他还需要抬眼偷瞄无相,等他重复后,才能继续念下去。
天刚黑,城镇里就已难见灯火,好在群星密布倒也能照亮山野间难走的土路。
守真肩上斜背着一个缝着补丁的包袱,站在路中间满眼凝重之色地望着夜色下隆起的山脉。
这山起伏有形,不似寻常山脉层峦叠嶂;时而分散,时而聚集,忽高忽低各有其型。
反而连贯地趴伏在大地之上,棱角圆顿,若眯起眼睛模糊视线去看,竟像是什么细长的生物匍匐在地一样。
看着这片山脉,守真心里的把握不足三成,他抬脚沿着土路前行,悠悠的叹息声散在风里。
狐幼岘回到山顶,伍凌仍挂在树上滴水未进,如今气息奄奄连叫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回山洞需要路过老槐树,狐幼岘趁机偷瞄一眼,伍凌嘴唇裂开几道口子,血液早已干涸成血痂,眼下更是青黑一片。
看模样若再悬挂一两日,怕是就要被活活吊死在这里。
狐幼岘张张嘴,又挠挠头,实在无法对树上的绿色背影张开口,最后还是闷声走进山洞里休息去了。
他化作原形蜷缩在干草堆上,耳朵抖动几下静待困意上涌,忽然耳朵捕捉到细微声响,狐幼岘抬起头看向洞外。
有不速之客登门。
守真没有隐藏身形,他循着自己徒弟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站在林中遥望老槐树的方向。
看见挂在树上生死不知的伍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地主人何在?”
蛇尾拨开树枝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一番守真,柳观山开口说道:“山里不知岁月,一梦已过百年。你们人类已经忘记曾经定下的规矩了吗?”
守真怔住,手下意识抚上胡须揉捻几下,“这……贫道不足百岁,也曾听先师讲过以前的事,谨记除恶妖杀恶鬼,本意是保护一方平安。”
他看着伍凌,露出怀念之色,“如今你提及此事,想来也是我这劣徒做出了滥杀无辜之事。”
“这孩子全家尽数被妖物残杀,只剩他一人被我捡到。我怜悯这孩子的遭遇,又见他有几分天赋,便收他为徒,传授道法。”
“我知他心里怨气滔天,也想慢慢磨砺矫正,有我陪同几次下来,他捉来的都是恶妖恶鬼。可我想着,若他所见皆是穷凶极恶之鬼怪,岂不是会令他更坚定心中所想?”
“于是我抱着让他四处走一走瞧一瞧的念头,放他出山门历练,不足半月便收到他传回的讯息,特来此地搭救。”
守真拱拱手,比起伍凌,他周身气韵清正,谈吐谦和有礼,如此年岁眼睛却仍清澈明亮,“贫道绝无为徒儿开脱之意,只是不论他犯下什么错,说到底都是我这做师父的教导无方。”
“此地山主可否放了他?一切罪过由我承担。”
狐幼岘的脑袋探出洞口,恰好身穿一袭破旧道袍的老者也向他看来,目光对上的一刻,狐幼岘吓得钻回洞中。
守真满眼惊疑之色,望着洞口久久不能回神。好清亮的气韵,干净纯粹周身竟隐隐伴着一层佛光。
“你这徒儿趁我巡山之际,闯入我此山打伤我弟弟。”
“你三言两语便想替他抵罪?”蛇尾垂下,树叶再次挡住她的脸庞。
月夜之下,树叶上的水珠散发着晶莹的微光,她的身影完全被槐树茂密的树冠遮挡,只能听见清冷的声音从树叶缝隙间流出。
“当我这里是人间的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不成?”
“他打伤我弟弟,他要留下,你也要留下。今日无论谁来,都不能走出这座山。”
听到说话声,伍凌悠悠转醒,模糊视线中隐约看到一抹熟悉的苍老身影。立即睁大眼睛凝神看去,果真是师父站在林中关切地看着他。
“师父!”
伍凌激动之下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不敢再乱动。
“别管我,除了这恶妖!”
守真苦笑,这孩子真把他当作天神下凡了?也要除得了才行啊!
不然他何必愿意替下伍凌。
“既然如此,我便见识一番山主的手段。”
守真解开包袱,取出一把油亮的木剑,一个褪色看不清字迹的令牌,还有数把旗帜。
守真一边将旗帜插在四周,方位暗含卦象变化,一边说道:“徒儿,今日你我能否走出这座山,全凭我山门历代祖师庇佑了。”
“以前我常常教导你要抛开仇恨之心去看这个世界,你总是表面答应,心中固执己见。我看在眼里,却总想着你再大一些便能明白为师的用意,怎料酿出今日之祸。”
“罢了,是为师没有教好你,是我没有早早解开你的心结。”
“师父……”伍凌茫然,不解守真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话,倒像是在留遗言。
守真站起身,一手握着木剑一手举着令牌,“自古以来,无论因何而起的争端,无非你方唱罢我登台,杀来杀去没完没了。”
“所以……”守真不看伍凌,似自言自语地点头道,“我们默认只杀该杀之人,人啊,若做坏事与妖无异,妖若做好事,又何必区别对待。”
守真像往常教导他时一样,絮絮叨叨说着令人烦闷的道理。
“善恶全由人来定义,天地从未在意过善恶之分,”守真沧桑却红润的脸庞转向伍凌,笑望着他,“世间悲苦之事,如一场大雨,总有人会浑身湿透避无可避。”
“你要寻一个公道,寻一个公平,只不过是掀起另一场大雨,浇透这个世间。以此往复,永无尽矣。”
“这是为师能教导你的最后一个道理了。”
“那就是没有道理。”守真顽皮一笑,没有半点责怪伍凌的意思,他把木剑横在身前,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
“你做一件事,就像蘑菇喷洒它的孢子,千种万种的因果四散而去,谁也无法预料会以何种方式落在他人身上。”
“世间事皆是如此,每个人身上都叠加着他人的因果。”
“莫哭,”守真安慰道,“为师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为师甘愿承担因果,你不必自责。”
“师父……”伍凌又挣扎起来,勒紧他皮肤的树枝边缘渗出血迹,洇湿斑驳的道袍。
“我真的做错了吗?我错了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物残杀百姓,吸血吃肉捉魂,我斩妖除魔何错之有?”
脸上的泪水流过嘴唇,带来一丝刺痛;混合着干涸的血痂从下巴滴落,宛若颗颗血泪。
“我……我何错之有?”他像是一个茫然的孩童喃喃自问。
他的父母便是因为心善收留了一只受伤的妖物,可那妖物不但不感激,反而在伤愈之后将他的父母……残忍杀害吞吃入腹。
他为何不能恨妖?
若是不恨,谁来带走那年黑夜里瞧见父母被撕碎,一口一口咀嚼咽入腹中的孩子。
谁来带走他。
“我没时间欣赏你们的苦情戏,”山里似乎起了雾。明亮的月色下,四周突然变得灰蒙蒙的看不真切。“老道士,有什么手段使出来吧,莫要拖沓。”
“好!”守真应道,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
他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罡步,一手举着令牌,一手举着木剑,随着声音越发急促,他的袖袍、衣摆无风自动,身旁有无形的气环绕着他。
守真又吐出一口血喷在剑身,而后从怀里掏出五颗豆子丢向地面。高举剑喊了一声:“借法!”
只见无云的晴空,忽然电闪雷鸣,射来数道雷电精准劈中五颗豆子。刺眼的光芒散去后,原地站着五个矮胖的金甲战士。
手持长矛,铠甲上闪烁着金色电弧。
守真捂着胸口,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地,粗哑地咳嗽了几声,连嘴上的血都顾不上擦,“去吧。”
五位金甲人踏着重步向槐树方向走去,狐幼岘半个身子探出山洞,想要过去。
“姐姐。”
“回去。”柳观山命令道。
“老道士,如果你的手段仅此而已,今日就是你师徒二人的死期。”
山雾更大了,并不向山间弥漫,反而像升腾的热气,不断吞噬苍穹,渐渐地,竟连天上的月亮都看不见了。
而槐树上,始终只能听见柳观山的声音,却再难看见她的身影。
地面传来震动,碎石乱跳,树木摇晃,竟有天崩地裂之势。
五个金甲人脚下金光相连,稳稳站于地面,举起长矛,警惕地环顾四周。
震动更加剧烈,即使守真趴伏于地,身体也被震得五脏六腑疼痛不已。
有什么东西动了。漆黑广袤的黑影遮蔽了苍穹最后一点亮色,缓缓地、缓缓地立了起来。
天地间只剩一片永夜般的黑。
倏然间,天上出现并列的日月,却是绿色隐隐闪着幽光。
这片蛇盘山站起来了。